第288章 盯梢
凌晨四点半,沈安就醒了
他没开灯,摸着黑坐在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对面三楼那扇窗户还是黑的,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弄堂里很安静,路灯黄得像陈年旧纸,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三点到六点这一班是田中值夜。他蹲在墙角,把烟头按灭在罐头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少佐,您怎么起来了?还有两个小时才换班!”
沈安没回头。“睡不着!”
——这他妈的谁能睡得着!
他脑子里全是昨天井田一木那些话。借调。任务。周明道。这些字眼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弹珠一样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跳!
井田一木说这次行动要连根拔起,可拔谁?拔周明道?还是拔他沈安?
田中走过来,递了根烟。“少佐,抽一根?”
沈安接过烟,叼在嘴上。田中给他点了火,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黑暗里散成一团
“您说——”田中迟疑了一下,“这个周明道,真是抗日分子?”
“文件上写着呢。”沈安弹了弹烟灰。
“可他在新政府当副署长,管物资调配,权不小啊。这种人要是抗日分子,那金陵新政府还玩个屁?”
“他只是负责物资调配,又不是管理物资!”
他当然知道周明道肯定有问题——不是因为文件上写着,是因为井田一木脑子里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那个老鬼子心里转着什么算盘,沈安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明白为什么功劳要分给这三个人!
沈安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他妈的,也就是说这个人确定是自己人,不过他面前还没有等来机会!
五点整!
对面公寓楼里有人出门了。不是周明道,是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佝偻着背,慢悠悠往巷子口走。
五点半。天蒙蒙亮。路灯灭了。弄堂口摆早点摊的推着板车出来了,炉子冒着白烟,油条下锅,滋滋响。
六点。换班时间到了
小林君带着第二队四个人推门进来。他们身上带着寒气,衣领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吃了早饭回来。“少佐,”小林把一包油条放在桌上,“趁热吃。”
沈安没动。“山本和井上呢?”
“在外面车上。我们四个人过来接班,他们两个回去休息了”
“行了。”沈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留四个人在这儿盯着窗户。小林,你带四个人跟我走。剩下的人休息,电话要随时有人守,随时待命!”
小林君愣了一下“少佐,目标还没出门——”
“他快出门了”
沈安指着文件第二页。上面写着:六点四十五分出门,七点十分到伪政府大楼,七点半进办公室。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还有四十分钟。”他把烟头按灭,“先下去蹲着”
六点四十三分。
对面公寓楼的门开了
周明道从楼里走出来——国字脸,金丝眼镜,藏青色中山装,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拄着一根黑伞。他走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司机给他拉开车门,他上了车
沈安坐在第二辆车里,隔着半条街盯着
“跟上。”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弄堂。清晨的金陵街道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啃烧饼,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响着驶过
周明道的车子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鼓楼街,在新政府大楼门口停下。他下车,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楼
沈安没进去。他在街对面找了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政府大楼的大门。他点了壶龙井,四个人分两桌坐下,假装喝茶
“少佐”小林君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沈安倒了杯茶,吹了吹茶叶末子。“他是管物资调配的,不可能一整天待在办公室里。迟早要出来!”
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十一点二十三分,周明道出来了。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拿公文包,只夹着一个小皮包。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北走。
沈安丢下茶钱,快步下楼
三辆车拉大距离,跟在周明道的黄包车后面。金陵的北城不像鼓楼那边宽敞,路窄,人多,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从窗户伸出来,被单在头顶上飘
黄包车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牌匾上写着“聚贤楼”,两层,老字号。周明道付了车钱,整了整西装,迈步走进去
沈安把车子停在街角,没熄火。“小林,你和我进去。其余人留在车上,注意前后门”
聚贤楼一楼是大堂,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个食客在吃饭。周明道上了二楼,楼梯口挂着一串珠帘,晃荡着响。沈安等了几秒,也上楼了
二楼全是包间。走廊不长,一共六间,门都关着。一扇门里传出猜拳声,一扇门里飘出烟味
沈安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雅兰阁”门口。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从侧面能看到里面——周明道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看不到脸
沈安退了两步,闪进隔壁包间。小林跟进来,关上门。包间是空的,桌上摆着碗筷,还没人坐。沈安贴着墙壁,从隔断的缝隙往隔壁看——
缝隙太小,只能看到周明道。他正在倒茶,嘴里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不清
小林压低声:“少佐,怎么办?”
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叫人进来。两个守住楼梯,两个蹲在后巷。这个蓝布长衫出来,跟死他。】
小林君接过纸条,推门出去了
沈安贴着墙,继续盯着隔壁
周明道吃得很慢。他夹了一筷子炒笋,嚼了几口,放下筷子。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窗外。蓝布长衫说了句什么,周明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概二十分钟后,两人站起来了,周明道整了整西装,先走出来,下了楼。蓝布长衫没出来——他还在包间里,大概又坐了两三分钟,才推门出来
走廊里灯光昏暗,蓝布长衫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沈安从包间里出来,隔着五步,跟着他下楼——不是怕跟丢,是想看清他的脸
楼下大堂里人多了,几桌客人挡住了视线。沈安侧身挤过人群——他看见蓝布长衫出了酒楼大门——然后追出去
街上全是人
蓝布长衫的身影在人流里忽隐忽现。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往北走——拐进一条巷子——沈安加快脚步,追上去——巷子里全是晾衣杆,衣服在头上飘,挡住视线——
他冲出巷子,到了另一条街上。
蓝布长衫不见了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眯起眼睛
“少佐——”小林君喘着气追上来,“人呢?”
“丢了?”沈安咬着牙。
小林脸色一变。“我马上——”
“不用。”沈安打断他,“有人在跟。”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去告诉山本、井上,盯死聚贤楼后巷的出口。那个蓝布长衫,长脸,留山羊胡,左脸颊有颗黑痣,穿蓝布长衫,黑布鞋,他会回来的!”
小林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和周明道一个方向”沈安弹了弹烟灰,“周明道在这边他应该是去了后巷那边让他们注意点!”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走。先去盯周明道!”
回政府的路上,周明道又见了两个人。一个在茶楼,一个在理发店。沈安全都记下来了——时间,地点,面孔,一个不落
下午四点十二分,周明道回到政府大楼
五点三十分,他下班出来,坐那辆黑色轿车回家
沈安在对面楼里看着。小林把今天跟踪的情况整理成报告,写满了两页纸
蓝布长衫的下落也回来了——井上跟到了城隍庙附近,那人钻进了一条弄堂,没再出来。弄堂太窄,没有搜查令,不敢贸然进去
“明天继续跟!三个人都得查清楚!”沈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留下值班的,剩下的都休息吧!”
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对面三楼亮灯了,绿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走动
周明道大概在吃晚饭,或者在看书
沈安看了很久,直到对面灭灯!
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