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试探?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安正站在窗边抽烟!
山本和田中回来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轻——不是累,是有话要说
山本走到沈安身边,贴着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少佐,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了,床板也掀了。但我们仔细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搜到!”
沈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没有名单,没有密码本。连一张可疑的纸条都没有!”
“恢复你们进去时候样子了没?”
两人点了点头
沈安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散成一片灰白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转,不敢对视!
沈安弯下腰,脸凑近了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说你只是偷东西?”
“是、是是,大爷,我就是顺手——”
“那你可厉害了!”沈安直起腰,嘴角勾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偷了银元,偷了怀表,偷了金项链——还他妈给人家房子做了个精装修?”
那小偷脸色一僵
“抽屉全拉开,床板掀了,东西扔了一地。”沈安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抖了一下,“你是偷东西还是抄家?”
“我、我就是找值钱的东西——”
“找值钱的东西需要把床板底下都翻一遍?”沈安的声音突然冷了,“床板底下能藏什么?金条?还是别的?”
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突然变了一副脸——脖子也不缩了,腰杆也挺直了些,说话的音量拔高了半拍:“谁叫他天天跟我表哥作对!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这老小子整天,下我表哥面子,我表哥是警察局局长!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安没说话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人的心声从脑子里撞过来,比嘴里说的诚实一百倍——【还好今天只是来试探一下……试探是不是真有人监控,真有人在蹲着!妈的怎么还真有?这下怎么办?……也不知道周同志打算怎么办……表哥还不知道这事……得想办法传话出去……】
沈安面色不变,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试探?这小子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试探的!试探周明道家有没有被监视!
也就是说,周明道真的是内鬼。而且——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更关键的是那句心声里的另外几个字
【表哥还不知道这事】
沈安转过身,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他的手指很稳,火柴划了两下就着了,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然后舔上烟头。他深吸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尼古丁在血液里炸开,脑子反而清醒了。
——孙茂才不知道,也就是说,警察局目前没有参与这件事。这个小偷只是孙茂才的表弟,但到底是不是孙茂才派来的?
如果不是!那他是谁派来的?
沈安闭上眼,脑子里把线索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周明道是红党。蓝布长衫应该是线上的人。这个小偷不是警察局的人,但知道周明道和孙茂才有矛盾——这矛盾是怎么回事?周明道是伪政府的人,孙茂才是伪警察局的人,两个人天天在一个烂泥潭里打滚,能有什矛盾?
不对!沈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周明道是红党安插在伪政府里的人。他和孙茂才“处处作对”,也许根本不是在作对。也许是在演戏。也许——他在借和孙茂才的矛盾,掩盖别的什么?
沈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帮帮这个红党安插的人?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这个想法连带着烟雾一起从肺里吐出去
帮?怎么帮?自己头顶上还悬着刀呢。吉川贞子死了,他们在查泄密,查忠诚。井田一木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
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差池——只要怀疑他放水,就是会要他的命!
他是忠心的狗腿子。只能是一个忠心的狗腿子。要是敢有二心,哪怕是一丝一毫——
龟田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安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弄堂口,车门开了,井田一木走下来。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子竖得老高,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沈安从窗边退开,整了整衣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微微欠身
“井田科长!”
井田一木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沈安,直接落在那把椅子上绑着的人身上,那人一看见井田,立刻缩回之前的怂样——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腿又开始抖
井田一木没急着说话。他慢慢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低着看他,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随后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回过头,冲沈安招了招手。
沈安跟他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
井田一木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少佐,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这句话问得很客气,但沈安没被这份客气骗到。他听见了井田一木脑子里真正的声音——
【这要是带到警察局那边,让他表哥出钱买平安,肯定能大赚一笔……孙茂才那老狐狸手上有钱……为了保住表弟,肯定愿意出血!……而且我和对方还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不就是白送的人情嘛!】
沈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井田科长,我的意思——直接杀”
井田一木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杀不了,”沈安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工作,“也应该直接关起来,关到这件事结束。不能让他出去通风报信!”
井田一木没说话
沈安听见他的心声转了个弯——【沈少佐这也太忠心了……不过这也难怪,他在沪上杀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手软过。可这里是金陵,不是沪上。金陵是“和平区”,杀投降者的家属影响不好!更何况——杀了他哪有钱赚?这人就是孙茂才的表弟,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跟抗日分子能有什么关系?】
井田一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沈少佐说得有道理。”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不过这事让你来处理不太合适。毕竟目标是你负责监视的,这人在你的监控范围犯事,按理该归你处置——但警察局那边要是找上门来,对你的任务会有影响。不如这样。人交给我,我来处理”
沈安看着井田一木的眼睛。
他听见了那层话底下的真话——【交给警察局换钱。这种废物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换点实在的。反正他这种废物对特高课没用,对抗日分子也没用!】
沈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了皱眉,做出思索的表情。然后为难地开口:“井田科长,这……万一人跑了——”
“跑不了。”井田一木笑了笑,“在金陵,他跑不了。”
沈安又犹豫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点了头。“好吧。人交给您,您看着办!”
井田一木拍了拍沈安的胳膊。然后转过身,走到那个绑着的人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恐多了一丝希望——因为他发现这个新来的人没拿枪对着他,还问他的名字。“我、我叫孙贵!我表哥是孙茂才!警察局局长!”
“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井田一木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为什么要偷周明道的家?”
“他处处跟我表哥作对!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
“你表哥让你来的?”
“不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表哥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我来偷东西,他非打死我不可!”
井田一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带来的两个人招了招手。“松绑,带走。”
那两个人上前,解开绳子,把孙贵从椅子上拽起来。孙贵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差点栽倒,被那两个特务一人一条胳膊架住了。
井田一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安一眼。“沈少佐,辛苦了。继续盯好目标,有情况随时汇报。”
“明白!”沈安欠了欠身。他目送井田一木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孙贵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后座,井田一木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先后发动,驶出弄堂口,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像两点熄灭的炭火
沈安放下窗帘。他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手指在口袋里摸火柴,摸到了,拿出来,划了一下——没着,再划一下——还是没着。他把火柴盒揉成一团,扔在窗台上
山本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少佐,人就这么交出去了?”
“不然呢?”沈安的声音很平,“留在这儿等着孙茂才上门要人?”
“可是井田科长……他会怎么处理?”
“他会怎么处理,不关我们的事”沈安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我们的事只有一个——盯死对面,现在,把这份报告重新写一份,详细写清楚偷窃事件,外加所有涉事人员的证词。”
渡边迟疑了一下,“少佐,小偷的事……要不要写进报告?”
“写。为什么不写。”沈安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人赃并获,全部属实。我们抓了人,审了人,移交给了上级。流程完整,没有遗漏。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山本和渡边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沈安走回自己的行军床,坐下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三个字翻来覆去——
——周明道
——孙茂才
——孙贵
孙贵是孙茂才的表弟。孙贵来偷周明道的东西。周明道和孙茂才有矛盾。这矛盾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孙贵要偷东西?如果是假的——他们在演戏!
不对。孙贵不知道周明道被监视。他是来试探的。试探有结果了——有。周明道的反应会是什么?
沈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周明道还不知道家被偷了!
等他下班回来,打开门,看见屋里被翻得底朝天——他会怎么做?报警?不报警?转移东西?联系上线?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管他怎么做,对面楼里都有十六双眼睛在盯着
沈安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对面三楼的窗户还是黑洞洞的。周明道还有五个小时才下班
“渡边”
“在。”
“加强监视。从今晚开始,夜班加派双倍人手。周明道一旦有任何异常举动——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叫醒我”
渡边点了点头。“明白!”
沈安松开窗帘,看着窗外。阴天的金陵像一张褪色的照片,街道灰,房子灰,天也是灰的。弄堂口早点摊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板车和地上几片烂菜叶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和炒菜的油烟味。
沈安把烟叼回去,这次他找到了新的火柴,划着,点上火。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只剩一缕青烟往上升
他在心里给自己倒了一盆冷水。
——不能帮!不能放水!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
哪怕周明道真的是红党,哪怕他明天就被毙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因为你是一个忠心的狗腿子!
只能是一个忠心的狗腿子!
弄堂里有人喊收破烂,声音拖得老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