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酒局
渡边站在菊水二楼的走廊里,背靠着纸拉门,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楼下的木格子拉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不止一个人。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整了整衣领,迎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田
他换了便装,藏青色的和服,料子是上好的棉布,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角带。和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穿军装时放松了些,但眼底那两团青黑还是没消,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总是慢半拍
跟在武田后面的是李力群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是薄呢的,袖口卷了一道边。长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整个人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像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上了楼梯之后先环顾了一圈走廊,目光在每个包间的纸拉门上停了一瞬,那是他的习惯——不管到哪,先把地形扫一遍
吉野走在李力群后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间系着白棉布的腰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手术疤痕。他比在医院时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走路时步子很大,木屐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咚咚响
山田最后一个上楼,手里晃着车钥匙,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曲。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衬衫,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扣,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的邋遢样没什么两样!
“这边请!”渡边侧身推开包间的纸拉门
包间里最大的那张矮桌已经摆好了
雪白的桌布上,刺身拼盘码得整整齐齐,橘红色的三文鱼片卷成花瓣状,浅粉色的鲷鱼片铺在竹叶上,深红色的金枪鱼腩切得厚薄均匀
烤鳗鱼摆在长方形瓷盘里,酱汁在鳗鱼表面凝成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天妇罗的炸衣金黄酥脆,旁边搁着一小碟抹茶盐。生蚝码在碎冰上,壳还带着海水的腥咸
六瓶清酒立在桌角,瓷瓶上挂着水珠。每个座位旁边都跪坐着两个穿素色和服的姑娘,化了淡妆,安静地垂着眼
武田先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应酬的笑,是看见满桌酒菜之后从胃里翻上来的真笑。“沈少佐,你这是按醉仙楼的规格来的?”
沈安从坐垫上站起来,把武田往主宾的位置上让。李力群在对面坐下,撩起长衫的下摆,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吉野直接往沈安旁边一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生鱼片塞进嘴里。山田最后一个进来,刚坐下就伸手去拿清酒瓶,被渡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今天这顿,算是补金陵那回。”沈安把每个人的酒杯都斟满,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金陵那趟差事,咱们三个是一起去的。醉仙楼那顿只有我带去的人,武田君和李主任都不在,今天我补上!”他朝武田和李力群举了举杯,“以后在沪上,还请多多关照”
武田把酒杯举起来,杯沿和沈安的杯子碰了一下
李力群也举起杯子,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很真诚。六只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清酒从杯沿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一轮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活络了些
山田率先开始吹嘘自己昨天在霞飞路一个人撂倒两个小偷的故事——版本已经比下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个又升级了,小偷从两个变成了三个,还多了一把匕首。渡边在旁边用筷子剥蟹肉,一边剥一边拆台。吉野夹了一块烤鳗鱼,嚼了两口,说这鳗鱼比上回的肥
武田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松开了和服领口,看着山田和渡边拌嘴,看着吉野往自己盘子里摞蟹腿,脸上那层在办公室里挂了快一个月的灰壳子终于裂了一条缝
他端起酒杯朝沈安举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举了一下。沈安也举了一下。两人隔空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第四瓶清酒见底的时候,武田的话开始多了。他先骂了几句特高课的行政效率,又骂了几句沪上的鬼天气,然后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我在金陵——那个目标,我审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硬是从他嘴里撬出了整条情报线。井田一木拍桌子叫好,说这份情报够特高课吃半年。”他把空杯子举到眼前,隔着杯底看灯,“然后呢?科长——科长没了。空降一个女人,关东军来的,土肥原的徒弟——我有什么办法?我除了忍还能怎么着?”
沈安没说话。他朝武田身边的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会意,一个端起酒瓶给武田满上,另一个伸手轻轻搭在武田的胳膊上,声音软软地说了一句日文。武田被姑娘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话语含混不清,但眼里的光已经散了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架着他,拉开纸拉门出去了。木屐声和姑娘们的笑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武田君酒量不行啊。”
吉野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烟。“他心里有事,喝得快。你让他缓一缓,明天醒过来就好了。”他端起酒杯和沈安碰了一下,“你今晚这顿酒请得是时候。这家伙从金陵回来就没见笑过!”
李力群在旁边夹了一片刺身慢慢嚼着,没有说话。沈安朝他举了举杯,他摇摇头,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明天还有事,我得亲自去盯着。”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领口,朝沈安伸出手,“多谢款待”
沈安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李力群的手心很干,没有汗,指节粗粝。他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沈安示意李力群座位上的菇凉们赶紧跟上
沈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听见了
李力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心里转的那个念头,从木格子拉门的缝隙里飘过来,只一句
【明天还得去和海军那边沟通确认路线和港口——我可不想自己这边出问题……那边催得紧,这批货从水路走,经镇江停靠……】
经镇江?水路?同一批物资,可76号的是走的水路?终点虽然也是湖北,但路线和宪兵队负责的铁路线完全不同
同一批货,两条路,同一个终点
沈安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吉野也站起来了
他喝得不多,但脸已经红了。和服袖子撸到肘弯,左臂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我也不行了。再喝明天起不来。”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掌心很热
沈安把他送到包间门口,让在其旁边的两个姑娘扶着他去了房间,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在坐垫上坐下
山田和渡边还在。桌上的生蚝壳堆成了小山,清酒瓶又空了五个,这是山田后面又点上来的
山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正用筷子夹一块生鱼片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老大——来——再喝——我今晚不把你喝倒我——”话没说完就被渡边一把抢过了筷子。“你先把你鼻子里的芥末擤干净再说”
沈安端起酒杯,和山田碰了一下,又和渡边碰了一下
三人仰头灌下去。第六瓶也空了。山田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匹被瘸腿的马。沈安靠在椅背上,慢慢把最后一杯清酒喝完。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酒过三巡该散的都散了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醉鬼,和满桌残羹冷炙
姑娘们从走廊里鱼贯而入,来搀人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