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决定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的清酒还在太阳穴附近盘旋,不算疼,但像有一根手指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按着!
他坐起来,套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昨晚李力群走的时心里转的那句话
然后他把第四颗扣子也扣好,穿上外套,推门下楼
菊水一楼的大厅里伙计正在擦桌子,灶台上蒸着米饭,白汽从木锅盖边缘噗噗地冒
沈安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让他准备所有人都早餐
他自己先盛了一碗味噌汤,夹了半条烤鲑鱼,坐在靠窗的位子慢慢吃
山田是第二个下楼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往沈安对面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灌茶
渡边跟在后面,倒是穿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发白,看见生鱼片就皱眉——他昨晚生蚝吃多了
吃完早饭沈安没等他们两个,自己沿着路往宪兵队走
早春的阳光照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影子在人行道上画了一张乱七八糟的网
到了办公室他往藤椅里一靠,闭上眼。山田和渡边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操场上的口令声远远地飘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酒井美惠子到底要干什么?同一批物资,宪兵队负责的和76号负责,终点虽然都是湖北。两条路线完全不同,运输工具完全不同,但运的是不同货?去的是同一个终点
不对——这不是同一批货吧?
如果这样的话目前可以知道酒井把物资分成了两份,一份宪兵队,一份走水路,分批运输!
谁负责的出了事,谁那边就有内鬼
这不是在运物资,这是在钓鱼!
要不要传?沈安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皮闭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
传肯定要传——这么多弹药和药品运到前线,不打在自己人身上才怪。但不能全传
酒井要的就是这个。如果他把两份情报全传出去,两段路线全部被劫,酒井就会知道内鬼不是某一个人——内鬼能同时知道两段路线——这个人必须同时接触宪兵队、76号和特高课三方的情报
整个沪上同时接触三方情报的人有几个?他算一个,毕竟昨天他才请客,他不能把自己暴露出去。
只传一个路段
他李力群的水路。76号负责的是水运还和海军那边有交流,海军那边的停靠点是镇江
沈安在脑子里把两条线索摊开来比了比——终点湖北,这个情报传给军统,让周明远去查这批物资最终要运到哪里、要打哪一仗
海军停靠点镇江,这个情报传给红党,让他们知道物资会经过哪里、在哪里最容易下手
至于宪兵队的铁路段——他决定不动。不动铁路段,酒井就不会怀疑宪兵队
不怀疑宪兵队,就没有人会查到他沈安头上。他只是一个宪兵队的小少佐,天天在办公室翻报纸看山田渡边下棋,就算他的特别行动队需要负责的是宪兵队的押运任务,和水路、和76号、和海军,没有半毛钱关系!
沈安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但他没有去换热水
他在军统那边的印象可是和海军没有关系——判官的情报来源一直被认为是渗透在陆军宪兵系统里的,海军那边的事判官从来没插过手
就算水路情报出事,军统那边也不会想到判官,红党那边更不会知道判官是谁
两个情报分开传,两个接收方各拿各的,谁都拼不出完整的地图
拼不出完整的地图,就没人知道这些情报来自同一个人!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的那些日本人
行,就这么定了。传李力群负责的那边——终点湖北给军统,海军停靠点给红党
别的事他不操心。红党是直接炸掉还是埋伏劫货,那是他们的事
军统是拦截还是提前转移自己人,那是委员长的事,他只负责把情报送到,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山田和渡边快十点才从菊水晃回来,山田一进门就往藤椅上一瘫,说再也不喝酒了
渡边冷着脸说你说过八遍了。两人又为“八遍是否属实”展开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统计学争论
沈安在旁边的办公桌上翻着报纸,把签好的通行证一张一张码在桌角,偶尔插一句嘴,整个下午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五点半,挂钟响了
沈安站起来,把外套穿好,和山田渡边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宪兵队大门,他沿大西路往日租界走,路上买了两个芝麻烧饼当晚饭。到家之后他把窗帘拉严,坐在沙发上把烧饼吃完,喝了杯水,然后关灯,让整栋小洋楼从外面看起来像是主人已经睡了
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动静
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八点整,他站起来,摸黑走进卧室,从随身空间里翻出那套乞丐装。破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处补了两块粗针脚的大补丁,领口油腻腻的
他把锅灰抹在脸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确认脸和脖子的色差自然,然后从后门溜出去。后巷里堆着几捆废纸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板边缘哗哗响
他先去——军统的联络点。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个破了一角的木牌。沈安没有敲门,只是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木牌底下塞进去,木牌后面是空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湖北。物资集结。疑有大动作!
去红党那边比较谨慎。他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绕到虹口码头附近一个米铺后面
米铺已经关了门,木板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等没人了,直接蹲下,拿掉角落的砖头随后放进去情报
纸条上也只有一行字:有物资,镇江港停靠点,可能戒备森严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往回走
没有跑,没有躲,步速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拾荒的老头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走着,竹竿上的铁丝钩在路灯下偶尔反一下光
他东拐西绕地穿过了小半个日租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才翻过黄狗那家的后墙,从自己家的后门溜进去
破棉袄叠好塞进随身空间,脸上的锅灰擦了三遍,毛巾搓干净挂回架子上。他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
第二天照常上班,山田还在为昨晚的宿醉哀嚎,渡边在给他泡茶,两人又在为不知道什么事拌嘴
沈安把报纸翻到头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翻到第四版,确定没有暗号找自己
然后放下报纸,开始签今天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