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汇报与摸鱼
沈安站在排水沟旁边，看着李力群的背影消失在三号仓库拐角处，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转了两圈，塞回烟盒里
码头上的76号便衣正在收队，便衣们三三两两地从仓库里走出来，皮鞋上的淤泥还没干，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灰色的脚印
李力群那辆黑色车辆的引擎声在码头入口处响起来，车灯在巷口扫了一下，然后拐上大西路，消失在沈安眼前
沈安转过身，朝身后几个酒井的心腹便衣打了个手势，随后开口表示
“你们回特高课向酒井科长汇报——76号在码头追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目标从仓库北侧墙缝逃脱，涉水进了苏州河支流，李力群封锁了码头东侧但一无所获！目标身份不明，76号正在收队！所有细节如实汇报，不要加任何自己的判断！”几个便衣应了一声，沿着石驳岸往码头入口方向走去
沈安没有跟他们一起回特高课
他是宪兵队的人，任务完成了就该回宪兵队
他在码头入口处拦了辆黄包车，说了宪兵队的方向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小跑着上了大西路
晨光早已经从东边的天际线完全铺开了，灰白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几缕淡金色的阳光
街边的法国梧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早点摊的板车已经在巷口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和豆浆的豆腥味在空气里飘着
回到宪兵队，他先去办公室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山田和渡边还没到——这两人大概还在菊水那边补觉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龟田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
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翻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沈安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
沈安把码头巡查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用词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评价——76号在码头追捕一个人，目标跑了，宪兵队协助了外围搜索但没有发现，李力群收队回去了！
龟田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你是说李力群调动了大半个76号，在码头布了两天网，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摸到？”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笑出了声，眼角皱纹全挤在一起“李力群这人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在酒井面前点头哈腰比谁都殷勤，这回抢功抢到一半——猎物从网眼里钻出去了！酒井知道这事吗？”
“酒井科长的几个便衣也在现场，应该已经回去汇报了！”沈安说
“好，让酒井知道更好——让她看看李力群背着她搞小动作”龟田把雪茄重新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光晕里翻卷，“宪兵队这次只是协助，人不是我们放跑的，网不是我们布的，跟我们没关系！你做得对——外围守着就行，没必要替他李力群卖命！行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码头的事到此为止！我们不主动承担”
沈安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推开门
山田和渡边已经到了——两人没有下棋，正在为那颗黑车的事吵
渡边今天早上在暖水瓶后面不仅找到了上周被山田偷走的黑车，还找到了一颗被山田藏了快半个月的红炮
他把两颗棋子并排放在棋盘正中央，用一种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语气列举了山田的罪状
山田坐在藤椅里翘着二郎腿，说这叫战略性储备，是为宪兵队保存战斗力
渡边冷笑了一声说你上次把红帅藏在茶叶罐里也说是战略性储备，结果帅字被茶叶染成了棕色，这叫保存战斗力？山田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转移话题说渡边擦棋盘擦得太亮反光影响他发挥
两人又为棋盘反光是否属于作弊手段展开了新一轮毫无意义的辩论
沈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进藤椅里，从报架上拿起今天的申报
他翻到头版，又翻到第四版，把副刊上那篇拖了大半个月还没结局的言情小说从头看到尾
女主角终于从医院里醒过来了，男主角捧着花站在病床前，两人说了整整一页的对话，但剧情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他把报纸翻到头版，又翻回来，然后放下报纸，给自己沏了杯热茶，端着杯子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养神
但他脑子里没有一刻停下来
马德良逃进了苏州河支流，涉水甩掉了76号的追兵，消失在那片长满芦苇的浅滩里
那片浅滩——从浅滩上岸，穿过两条巷子就是闸北棚户区，再往里走就是废弃纱厂和贫民窟窝棚
马德良之前在码头蹲着看手表，不是在等船，是在等人接头
现在接头人没出现，他一定会回安全屋等下一步指示
安全屋在闸北——这是马德良自己在心里说出来的，不会有错
闸北那片区域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条死胡同、每一个可以从后巷翻进去的院子，都在沈安脑子里刻着
山田和渡边还在吵。两人已经把棋盘反光的问题搁置了，转而争论那颗被茶叶染成棕色的红帅到底还能不能继续用
山田说颜色不影响棋子的战斗力，渡边说颜色确实不影响战斗力但影响他下棋的心情，而心情直接影响他的发挥，所以山田必须为那盘输掉的棋负责
沈安闭着眼靠在藤椅里，端着搪瓷杯慢慢喝完了那杯热茶，把杯子放在桌角。窗外的阳光从东窗慢慢挪到西窗，在办公桌上画了一道弧形的光斑，从山田的棋盘移到渡边的棋盘，又从渡边的棋盘移到了沈安的藤椅扶手上
五点半，挂钟响了
沈安准时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领口
山田从棋盘上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颗被茶叶染成棕色的红帅“老大，今晚去哪？菊水？上次你说要请我跟渡边——”
沈安白了对方一眼
“还想去？别被榨干了！今天回家睡觉”沈安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