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处决
老李走出地下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
夜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衣服哗哗响
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往军统沪上站方向驶去
一个多钟头之后,老李回来了
他推开仓库地下室的门时,身后跟着一个人——穿深灰色中山装,头上戴着黑布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人进门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朝老李点了下头,然后走到墙角的一把椅子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腕表,表带是牛皮的
老李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完,点了下头,没有开口
马德良还歪在那把木椅子上,他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再昏过去,又被泼醒
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头垂在胸口,下巴抵着锁骨
他被绑住的双手肿成了紫黑色,指甲缝里还嵌着断掉的竹签尖,伤口边缘凝着暗红色的血块
他的眼镜被摔掉了一条腿,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那片裂纹把他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模糊,一半更模糊
老李走到马德良面前,蹲下来,把他那歪掉的眼镜扶正“马先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位——”他回头指了一下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但没有说出名字“是来确认情报真伪的!你说,情报在你身上,既然情报已经拿到了,但我们需要你亲口交代——情报的具体内容、传递方式、你的上线和下线,交代了,你就可以活!不交代,今晚就是你的忌日!”
马德良抬起头,歪着脖子,用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老李,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想说什么但被血和唾沫堵住了的声音
老李让队员端了碗水过来,端到他嘴边
马德良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喝了两口
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那片被拆成破布条的长衫碎片上
“我有条件”马德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答应我的——把我的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他们一笔安家费,数额够他们过下半辈子!这你必须答应我兑现!还有,我说完之后,你得给我一个干脆的”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我信不过你们军统——我也信不过你,你得在我面前亲口再说一遍——你会把我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
老李直起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老李转回来,站在马德良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马德良,我答应你!你把情报内容、传递方式、你的上线和下线全部交代之后,我会用最快的办法让你走——不带任何痛苦!你的妻子和女儿,我会派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安家费两百大洋,一分不少!”
马德良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肿成一条缝的眼眶里滚出一颗浑浊的水珠
他闭上眼,把那颗水珠挤掉,然后睁开眼
“情报是我从南京日军参谋本部偷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一个在参谋本部当翻译的中国同胞一起弄的。他的名字叫陈维礼,河北沧州人,在参谋本部作战课当文件翻译,他趁值班的时候把作战计划的副本用微型相机拍下来,胶卷缝在我这件长衫的领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撕成布条的长衫“后来领口被那些特务检查的时候拆了,但他们没有发现,我在码头等接头人的时候,把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藏在驳岸上一道砖缝里,就是我被追的那道石驳岸,从三号仓库往东数第三个砖头后面,情报的内容——日军下一步在湖北前线的作战计划,代号‘华中二号行动’,这份情报我只看过概要,但胶卷里有完整的兵力部署图、后勤补给路线图和无线电通讯密码本,胶卷在石驳岸上那个砖缝里,用一块碎砖头堵着,你们去拿吧!上下线和接头方式也在!”
老李听完,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
那人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微微偏了下头
老李点了下头,朝门口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队员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他们去石驳岸取那个胶卷
老李转过身,走回马德良面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马德良嘴边
马德良低头用嘴唇夹住了那根烟
老李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马德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没有停,又吸了一口,然后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大概半个钟头之后,那些去取胶卷的队员回来了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油纸上还沾着石驳岸的淤泥
队员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还有几张叠成小方块的薄纸
老李把胶卷拿起来对着白炽灯看了一下,随后直接递给身旁的技术员
技术员确认无误之后,站起来朝老李和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点了下头
“是真的!兵力部署图、后勤补给路线图、通讯密码本——对得上!”
戴黑布头套的人站起来,朝老李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用一种很客气的声音说:“老李,情报到手了!辛苦你!我先回去向戴老板汇报,你处理一下善后,这边弄干净,别留下痕迹!”
老李点了下头
那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马德良一眼——马德良歪在椅子上,嘴里还叼着那根已经快烧到滤嘴的烟,眼睛半睁着,透过镜片上那道裂纹看着他
那人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李走到马德良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德良的烟已经从嘴唇间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把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捡起来,放在桌角,然后拔出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抵上马德良的眉心,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马德良,你的情报是真的,我会说话算数的!”
马德良睁开眼,透过镜片上那道裂开的纹路看着老李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再说一遍妻儿的名字,也许是骂一声军统背信弃义,也许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对着这个世界说了句什么
老李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枪声在地下室里闷闷地响了一声,马德良的头垂了下去,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膝盖上,镜片上的裂纹在枪口闪过的火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归于黑暗
老李把枪收回枪套,转过身朝身旁的队员偏了下头,说了一句处理掉,别让人找到
队员点了下头,两个人上前把马德良的尸体从椅子上解下来,用一条旧麻袋裹好,抬出了地下室
老李站在地下室里,把手里的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深夜的法租界,路灯昏黄,梧桐树影在人行道上无声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