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夜幕降临
金成泽抵达沪上的前夜,整个沪上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的湖面,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裂缝,但任何一脚踩下去都可能踩碎整片冰层
华懋饭店、温泉酒店、法租界西式酒店、公共租界英国酒店——四个地点的便衣们已经换完了今天最后一班夜岗,哨位上的手电筒光柱在巷口和天台之间偶尔扫过,像是一群沉默的萤火虫在夜色里巡逻
沈安在华懋饭店值班室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北四川路上的路灯昏黄地亮着,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角拐过,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远去
山田趴在桌上打盹,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梦见了菊水那个会给他倒酒的服务员,也可能是梦见了上次被他抱着跳舞的那条黄狗
渡边坐在墙角擦他的南部手枪,把枪管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膛线,又把弹匣退出来数子弹,一发,两发,三发——数完重新推进去,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沈安睁开眼,把布防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哨位、每一道安检、每一个狙击观察点——检查过,测试过,确认过
三十个便衣,三个街口的封锁线,从地下室到顶楼的每一扇窗户都换了钢制暗锁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因为布防有漏洞——他太清楚这栋楼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扇窗户的锁扣在哪里。他在心里把金成泽从抵达酒店到进入总统套房再到下楼演讲的整条动线又推演了一遍:
车队停在正门,金成泽从防弹轿车里出来,穿过安检通道,由贴身警卫护送上顶楼总统套房;
休息一段时间后乘电梯下楼,进入宴会厅发表演讲
正门、电梯、走廊、宴会厅——每个节点都在布防图上有对应的哨位
他把布防图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对岸那排黑漆漆的废弃仓库
与此同时,李力群正在法租界那家西式酒店的宴会厅里做最后一次巡查
76号的便衣已经把安检通道布置得滴水不漏——金属探测设备是从火车站借调来的最新型号,比华懋饭店那台还新一个批次;
宴会厅入口站了两个搜身的便衣,每个人进门前都要把外套脱下来检查内衬
他检查完金属探测门的灵敏度,靠在宴会厅门口的廊柱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廊柱上方那盏法式水晶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安插在码头的那个线人今晚送来消息,说军统最近在虹口码头附近活动频繁,似乎在准备一次大规模行动,目标不明
目标不明——但虹口码头旁边就是温泉酒店?
军统的人是冲着温泉酒店去的,还是冲着码头物资去的?
如果是冲着温泉酒店——那说明金成泽根本不在法租界,他在这里布置的所有安检都是白费功夫
李力群把烟灰弹进旁边的铜制烟灰缸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他没有把这条消息告诉酒井,也没有告诉武田
不管金成泽在不在法租界,只要宴会当天别家出了事而他这里太平无事,功劳簿上就会写“76号负责的酒店安保万无一失”
至于金成泽本人死在哪家酒店,他不在乎
秋道叶罗的地下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把四个地点的详细资料平铺在桌面上——华懋饭店、温泉酒店、法租界西式酒店、公共租界英国酒店——每个地点旁边标注着负责人的名字和兵力配置:沈安,三十人;谷口,十几个人;李力群,将近二十人;武田,十几个人。他用红铅笔在每个名字旁边又画了一道圈,然后从酒井手里接过今晚刚收到的监视报告,一页一页摊开,用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军统的人分了两路——一路在苏州河对岸废弃仓库里架了狙击点,枪口正对华懋饭店顶楼总统套房窗口;另一路在温泉酒店附近的码头仓库区集结,人数不少于十个,携带冲锋枪和驳壳枪
中统的人在法租界酒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架了观察点,已经连续盯了好几天;
但他们也在温泉酒店外围发现了中统行动队的活动痕迹——有人在码头吊车顶上发现了新鲜烟灰和脚印,鞋底花纹和咖啡馆二楼观察点踩到的一模一样
红党更隐蔽,目前只发现他们在法租界酒店后厨附近有异常活动——码头工人给酒店送面粉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而且每次都是凌晨送货,时间掐在便衣换班的间隙
而公共租界那家英国酒店——武田负责的那个——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聚集
酒井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也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她问他这意味着什么
秋道把红铅笔搁在桌上,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说至少泄密源找到了,至于整条线能不能拔得动,就看能不能抢得时间了
武田在值班室里来回踱步
窗外公共租界的路灯把英国酒店门口的维多利亚式廊柱照得雪白,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他让人把酒店周围的每一条巷子都排查了好几遍——后巷防火门换了两把新锁,天台通风管道焊了好几道铁条,宴会厅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加了好几颗螺丝钉
便衣们回来报告说巷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野猫都没多出一只。一切正常!
但越是正常,他越是忐忑。上次码头扑空之前也是一切正常——正常到他以为这次一定能翻身,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摸到。他走到窗口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对面建筑三楼窗口他亲自布置的狙击观察手还在尽职尽责地用望远镜扫着街面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想给李力群拨过去问问其他地点的情况,手指已经搭上了号码盘,又缩了回来
这部电话被监听的概率太大了——上次他和李力群通话之后第二天酒井就把他叫到办公室敲打了一番,虽然没有明说电话内容,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在搞什么”
他把电话放回座机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值班室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然后他掐灭烟,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推开门继续巡逻
夜色更深
苏州河上的夜船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在华懋饭店、温泉酒店、法租界酒店和英国酒店之间的夜空里慢慢消散
四个地点的便衣们都在为明天的宴会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四场宴会都是真实的!也都是假的!
秋道把地图上的标注重新审视了一遍,将红铅笔轻轻搁在桌角,走向地下室深处的档案柜——那里锁着七人嫌疑名单的全部原始卷宗
明天晚上,这些名字中间,会有人,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