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撒网
秋道站在地下室里，面对着墙上那张七人关系网
白炽灯的光照在牛皮纸上，把那些用红蓝铅笔画出来的线条和标注照得格外清晰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除了吃饭和短暂的睡眠之外几乎没有离开过
今天很特别，酒井送来的咖啡在桌上凉了一杯又一杯，每次勤务兵进来换新的，他都是点头致谢，目光从没有离开过那面墙
七人关系网是他在抵达沪上的第一夜亲手画出来的
四条时间轴——金陵事件、中村事件、华懋事件、码头马德良事件——每一条都用红蓝铅笔标注了经手人员、信息流向和时间节点
每条时间轴下面挂着对应人员的照片，照片之间用实线和虚线连接，实线代表确认的关联，虚线代表推断的关联
那时候这张网还是一团乱麻，七个嫌疑人各自连着好几条线，每条线都可能是泄密通道，每个人都可能是藏在网中央的蜘蛛
现在是这张网被逐步解开之后的第一夜
秋道从桌上拿起红铅笔，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谷口少佐的照片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人在审讯室里被武田用老虎钳夹碎了四根手指，用竹签钉穿了所有指甲缝，最后在冷水桶里泡了好几回，终于供出了海军军法处的山崎大佐
他的口供和其他两个海军军官交叉印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泄密链——从山崎到谷口，从谷口到田中，从田中的短波电台到长江对岸的接收站
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物证和供述
秋道用红铅笔在谷口的照片上画了一个粗重的叉，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已确认——海军泄密链
他把铅笔移到高桥中尉和佐藤少尉的照片上，同样画了叉
两个人的供词和谷口完全吻合，从不同角度还原了“萤火虫计划”的运作细节——高桥负责销毁证据，佐藤负责档案管理，两人都在山崎的威胁和收买下参与了泄密活动
秋道在佐藤的照片旁边写了几个字：供出山崎手令，萤火虫计划确认。然后他退后一步，抱着胳膊扫了一眼海军这边的三张照片
三个叉，并排打在照片右下角，像是三枚钉在棺材盖上的钉子
他转过身走到武田的照片前面
这张照片比海军那三张干净得多——没有叉，没有圈，只有一行用蓝铅笔写的小字：
主审海军案，表现良好，可继续观察，武田在审讯室里待了好几天，用尽了一切手段，从谷口等人嘴里撬出了海军泄密链的完整口供
酒井在把审讯室钥匙交给武田时说过“之前让你坐冷板凳是为了保护你”，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武田确实被冷落过，假的是冷落他的原因根本不是保护
但武田信了，不但信了，还感激涕零。现在他是酒井手里最听话的一把刀，指哪打哪，用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秋道在武田的照片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已被收心，无泄密风险，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旁边那张照片
李力群！七人关系网里唯一一个被软禁过的人
他在法租界酒店的安保任务中出现了重大漏洞——手下联络员陈文远被确认为红党卧底，文书孙慕周被特高课抓获，自己也被酒井扣在办公室里关了好几天
但吉野送来的那份协查证明给了他一个台阶，审查小组没有找到直接泄密证据，酒井顺水推舟把他放了
秋道在李力群的照片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已释放，恢复职务，敲山震虎效果待观察
李力群有没有泄密？秋道的判断是大概率没有
李力群在伪政府系统里经营了好几年，他的身家性命全拴在日本人的船上
他或许会和武田私下结盟抢功，或许会截获中统电报之后绕开特高课自己布局，但这些都是官场上的小动作，不是叛徒
陈文远是他手下的红党卧底，这件事他有没有察觉？秋道倾向于没有——李力群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不会在身边放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有人在他身边埋了钉子，那一定是别人比他更精明！
最后一张照片
秋道从桌上拿起沈安的照片，走到墙边，用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
方脸，眉眼干净，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这张照片是沈安调任宪兵队特别行动队队长时拍的，穿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照片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他在四个事件中的所有行动轨迹——金陵事件：独立盯梢目标周明道，抓获虾米，全程参与审讯，审讯结束后目标身上发现假情报，确认虾米在审讯中向孙茂才传递了误导性口供
中村事件：负责监视三名海军嫌疑人，独立发现中村与法国武官私下接触，亲自带队抓捕，移交特高课
华懋事件：代表宪兵队出席酒会，在四楼与红党女服务员交火，右耳受伤，刺客逃脱
码头马德良事件：以宪兵队联络人身份带特高课便衣巡查码头，与李力群在码头碰面，协助外围搜索未果！
每一条轨迹他都反复审阅过，每一个细节他都和酒井讨论过，每一个疑点他都在笔记本上记录过
虾米周明道在审讯室里被孙茂才折磨了好几天之后给出的口供全是假的——这件事事后被井田一木确认，孙茂才也已经在金陵被秘密处决。但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孙茂才和虾米，还有沈安
沈安是审讯的全程目击者，他有没有察觉虾米在传递假情报？如果察觉了，他为什么没有阻止？如果没有察觉，以他的观察力，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中村事件中沈安独立发现了中村和法国武官的私下接触——这条情报来得太准了，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接头的时间和地点，虽然是宪兵队其他人发现的，万一是故意的呢？
马德良事件中沈安在码头和李力群碰面时马德良正好逃脱——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华懋事件中所有酒店都出了事，只有沈安负责的华懋饭店风平浪静——他到底有没有做了什么？
这些疑点串联在一起，每一个都像一根刺扎在秋道的脑子里
但没有一根刺能扎出血来——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从“疑点”升级为“证据”
他在关东军特高课干了好多年的情报分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每一个行动都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每一次审讯都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忠臣，要么是最高明的卧底！
他把沈安的照片钉回墙上，盯着照片上那双干净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监视组的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两声，一个沙哑的声音接了起来
“是我！所有外围监控点可以撤下来了——海军案的嫌疑人已经全部移交，李力群已经释放，武田的监视也停了！外围的人手调回特高课，重新编组”
秋道顿了顿，把沈安的照片从墙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只留下监视沈安的！全部换成经验最丰富的人——之前在关东军跟我做外勤的那几个，优先调过去！叮嘱他们离远点，绝对不许被发现！”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沈”字，然后用红铅笔在这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盯死他！谁出问题，谁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