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各怀心事

第一批军列驶出沪上的当天下午，各方势力就都收到了消息

沈安没有直接传递情报——他只是在巡查仓库时把第二批物资的启运时间表“不小心”压在值班室的搪瓷缸底下，然后就到处去找去了

当天晚上，丁三从米铺后巷那个松动的砖头后面取走了这张纸条，军统也在同一时间收到情报

军统上海站的秘密据点设在一家关张已久的当铺二楼

老李把观察员从仓库外围送回来的情报摊在桌上，和判官那份启运时间表做了交叉比对

结果分毫不差——第二批物资已经在码头卸货，正在往仓库转运，押运车队三天后出发

老李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物资数量比第一批多了不少。押运兵力倒没怎么加——吉野那批宪兵还是原班人马，换班时间照旧，押运路线也没变”他把情报往周明远面前推了推，“要动手，现在是最佳窗口”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凉不透的咖啡，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被红笔反复描过的押运路线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路线图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动”

老李眉头皱了皱“站长——”

“这才第二批”周明远抬手制止他

“日本人还在最强戒备状态。你看这条路线——从仓库到火车站，沿途全是开阔地，没有掩体，没有窄巷，连个能藏狙击手的废弃货栈都没有。吉野的机枪手把车头和车尾架得死死的，冲上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他把地图上那片煤渣地区域用手指圈了出来，“选这个仓库位置的时候，把周围所有能打伏击的建筑全部排斥在煤渣地以外——他自己就是安保负责人，他比我们更清楚怎么防自己人，现在不是时候”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放在桌上，用擦枪布慢慢擦着枪管

“那就等！不过——”他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张老板那边肯定也收到消息了，中统的人最近在到处调人，码头上好几个跟我们共用的外围情报员都看见他们的人往火车站方向踩点”

周明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巷子里稀稀拉拉的行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们就是沉不住气。上一批物资没有被人截了，他就觉得日本人松懈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跟松懈压根不沾边”

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不管他们怎么闹，我们不动就是不动，让下面的人盯紧各条运输线，摸清楚规律再说，尤其留意中统那边的动静——他们要是搞砸了，日本人肯定会加倍紧张，到时候我们的窗口反而会被关死”

与此同时，红党地下联络点里也在开着同样内容的会

这处联络点藏在闸北菜市场附近一家米铺的后院，米铺的木板门白天照常开着，几个交通员假扮成伙计在前院招呼客人，老刘带着丁三和春泥蹲在后院堆满麻袋的仓库里，把那份从丁三手里取回来的情报逐条核对了一遍

物资数量——比第一批多了不少

押运路线——和第一批完全一样

出发时间——凌晨。这是日军最松懈的时间段，但也是伏击条件最恶劣的时间段——天太黑，车队移动速度快，一旦交火很难分清目标

“打不打？”丁三蹲在麻袋上

“不打”老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和在郊外林场布置重建任务时一模一样

“情报里没说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才第二批物资，不是好时候”

春泥蹲在墙角给那部便携式短波电台换电池，手指在接线柱上拧了好几圈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蹭的灰

“那批物资的成分还没摸清楚——第一批全是弹药和药品，这批多了好几个没贴标签的箱子，可能是炮弹，也可能是化学武器。不搞清楚是什么就打，万一炸的是毒气弹，整条街的人都得死”

丁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就继续盯着，仓库那边的换班规律我已经摸透了——每四小时一班，正门岗哨的机枪手在凌晨那班最困，探照灯扫过的间隙能钻进去”

“别钻，现在不是时候”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麻袋灰，

他顿了顿，看着丁三的眼睛，“有人提到中统那边好像在调人，先看他们怎么做——希望他们别乱来”

中统的人确实在调人。而且不只是调人，是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中统上海区负责人姓胡，方脸，浓眉，脖子上常年挂着一道在青帮械斗中被砍出来的旧刀疤——这人以前不是搞情报出身的，是青帮打手，后来被中统招安进了行动队

他坐在据点正中央那把太师椅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押运路线图，图上被人用红墨水画了好几个大叉——那是他亲手画的伏击点

“军统那帮软蛋不敢动，正好我们来！”胡队长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

他嗓门大得隔壁房间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上一批物资顺顺利利地运出去了，日本人现在肯定觉得没人敢动他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松懈了！松懈了就是我们的机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八个字你们不会没听过吧？”

底下坐了好几个行动队长，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头看地图

角落里蹲着一个老特工，姓赵，五十来岁，在青帮混了大半辈子，后来跟着胡队长进了中统

他蹲在墙角抽旱烟，一口一口地喷着烟雾，眯着眼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叉，眉头越皱越紧

“胡队长，”老赵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押运路线是从仓库到火车站，沿途全是煤渣地，没有窄巷，没有掩体，连棵能挡子弹的树都没有。我们要是冲上去——”他用手里的烟杆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这段路从头到尾都在日军机枪的射界里，打不了伏击，只能硬冲。硬冲就得有足够的火力压制日军机枪，我们手里的冲锋枪子弹够吗？”

“子弹不够就拿命填！”胡队长霍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老赵，“老赵，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直说，我不勉强你！”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嗓门又拔高了半拍

“都给我听好了！张老板已经给委座立了军令状，说这批物资我们中统一定要拿下来！拿下来是什么概念？军统那边姓戴的老狐狸到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要我们这批物资截到手，张老板在委座面前就是头功！头功！到时候军统那帮人见了我们都得绕着走！”

几个年轻行动队长被他煽动得满脸通红，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需要调多少人手，有人从怀里掏出驳壳枪的弹匣往桌上一拍说子弹够用

老赵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叉，没有再说话

他旁边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年轻特工悄悄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了他一句赵叔，你看这事靠谱吗

老赵眯着眼喷了一口烟雾，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这哪儿是去抢物资——这是去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