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战后
换俘交易敲定之后,整个宪兵队的气氛骤然松快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根绷了许久的琴弦忽然拧松了两圈
吉野虽然嘴里还在念叨着“便宜那帮抗日分子了”,但脸上那股被冒犯的恼怒已经消了大半
龟田签完换俘协议之后还开了个玩笑,说张老板送来的这批日军军官名单里有一个是他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同学,没想到在华北被俘之后还活着,这回能换回来也算意外之喜
武田把胡队长和唐队长从牢房里提出来做交接前的最后一次体检时,脸上难得没有挂那种审人的阴沉表情
他让人给胡队长重新包扎了腿上的枪伤,还让军医给他打了一针吗啡止痛
胡队长靠在单间墙上,看着武田递过来的那支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
武田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了句“你这人骨头够硬,可惜跟错了老板”
胡队长吸了口烟,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没有回答
只有沈安注意到了异常
他是在龟田办公室里帮忙整理换俘文件时发现的
渡边把一份关于张老板换俘背景调查的简报放在龟田桌上,沈安扫了一眼,用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划过
简报的内容很常规——张老板通过法国中间人提出换俘,愿意用被俘日军军官换取胡队长和唐队长,法国方面已经派了一个领事馆专员负责监督换俘过程
但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是那种没来由的念头
张老板本人可能并不同意这次换俘
这不是简报上写的,是龟田放下简报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口时,下意识转的念头
沈安靠在办公桌旁边翻着文件,离龟田只有几步的距离
龟田心里在想的是张老板现在左右为难,胡队长和唐队长是他的心腹,不换就是卸磨杀驴,以后谁还替他卖命;换也是颜面扫地,在委员长面前抬不起头
简报上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这一点,但龟田心里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换俘协议的谈判过程中,张老板那边好几次都在拖延,直到最近才忽然松口
松口的原因不是张老板想通了,是张老板觉得再不把人换回来中统在上海就彻底没人了
这两批人死了好几个,被俘好几个,残兵剩将连一个完整的地下网络都维持不了,换回来的目的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是止损
沈安把这份简报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与此同时,丁三正蹲在码头货栈二楼,用望远镜观察着煤渣地方向的动静
他看见好几辆卡车从火车站方向驶入仓库区,车灯在晨雾里排成一串暗红色的光点
从车辆的载重和停靠位置判断,仓库里应该正在调度一批新的军列物资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用铅笔在烟盒纸上写了几行字,让陈刚带回郊外林场给老刘
老刘接到情报时正和春泥在安全屋里清点这一周从各观察点汇总过来的仓库物资调度记录
他把丁三送来的纸条和之前沈安传出来的换俘情报放在一起,又把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华中补给站物资清单摊在桌上,用红铅笔逐条标注
丁三在码头上观察到,原本属于中统外围的几个观察点——包括菜市场东侧那个以修鞋摊为掩护的死信箱、苏州河小铁桥旁边那家以杂货铺为掩护的联络点——这几天陆续撤了人,取而代之的是红党新布置的暗哨
他决定趁这个窗口期把之前在军统和中统地盘上无法执行的一个计划提上日程
“这份物资清单是从沈安手里流出来的,所有运往鄂西前线的弹药、药品、粮食,都从这个仓库经手”
老刘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仓库位置画了个圈,又沿着那条碎石公路画了一道线,笔尖在火车站货运区停住
“之前中统打了两次伏击,两次都失败了,伏击点在煤渣地外围,押运车队在中途就被机枪扫平了。原因很简单——车队在移动,他们有防备”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但车队总要停下来装货。装货的时候,车厢是敞开的,搬运工是集中封闭的,周围是开阔地没有掩体——对伏击者来说这不是好地形,但对渗透者来说,这是最好的地形。”
他放下搪瓷缸,宣布了下一步计划:从内部搞物资
补给站封闭式管理唯一的弱点,就在于搬运工都是从码头上统一征调的,虽然经过搜身和集中封闭,但只要有人能混进这批搬运工里,就能摸清楚仓库内部的物资分区布局、换班时间和岗哨分布,为下一步行动提供精准情报
春泥把物资清单重新誊抄了一份,交给交通员
这份情报将在深夜通过郊外林场的天线发往苏北根据地,再由苏北转送延安
老刘站在安全屋门口,看着夜色里密密匝匝的杉树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转身走回屋里
从苏成德叛变到现在,红党在沪上的地下组织从全城搜捕的废墟里一点一点爬回来,靠的就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犯错之后留下的空档上
现在中统废了,军统还在观望,日本人正忙着庆祝换俘的胜利——正是红党悄悄往前拱的最好时机
换俘仪式定在几天后
地点选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一座废弃的小教堂,门口有一片被炸毁的广场,四周没有高层建筑,视野开阔,适合双方互相戒备
日军方面由酒井美惠子代表特高课出席,她带了整整一个小队的便衣,个个都是外勤行动组的老手,把教堂周围的巷口和制高点全部提前排查了一遍
中方代表是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包里装着换俘协议的原件和一份备件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中山装的随从,表情严肃,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胡队长和唐队长被几个宪兵从卡车上带下来,手上的绷带和腿上的枪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两人被带到教堂门口,解开手铐,移交给了中方代表。中方代表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随从把人扶上车
整个过程只有片刻。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没有记者,甚至没有任何一方代表发表声明
交换完成,各自转身,卡车引擎先后发动,往相反的方向驶去。世界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