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鸭子买回来了
沈安把车停在宪兵队大楼侧门的停车场,熄了火。
山田拎着三个油纸包从后座钻出来,酱香和辣味混在一起,从纸缝里往外钻,顺着停车场的小风飘出去老远。
门口站岗的哨兵鼻子动了动,眼睛忍不住往油纸包上瞟。
“看什么看,这是龟田长官要的”山田把油纸包往怀里护了护,瞪了哨兵一眼,哨兵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正前方的围墙
沈安从山田手里接过那包酱香鸭子顺手给了哨兵一盒烟,然后快步走到审讯室门口。
门关着,门口站着值班的
沈安把油纸包递过去:“给龟田大佐的,醉花楼酱香鸭,他点名要的”
山崎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鸭子,又抬头看了看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沈安又给了对方一盒烟,对方才兴高采烈的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沈安没多留,转身往二楼走。
山田和渡边已经先他一步进了办公室,沈安推开门的时候,山田已经把油纸包全拆开了,摊在靠窗的桌子上,酱香和辣味在整间屋子里横冲直撞。
渡边坐在自己办公桌前,还是那副老样子——背靠墙壁,南部手枪拆成零件摊在膝盖上,一块棉布捏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擦着枪管。
擦枪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刚才出去跑了一趟腿,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把枪拆了重新擦一遍,其实沈安也很无语他这种行为,每次他都说什么武器都是什么第二条生命这种话
沈安走进去,顺手把办公室门关上,又把窗户推开半扇。
窗外的弄堂风吹进来,吹散了油烟的浓味,也带进来远处码头方向的汽笛声和楼下操场上几个新兵跑步时喊号子的声音
山田已经掰了一只香辣鸭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油从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含糊不清地冲渡边喊:“泥也次啊——渡边!凉了就不好次了!”
渡边头也没抬,继续擦枪,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字。
那声“嗯”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你先吃,我不急”
山田和他搭档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种单音节的回应方式,也不在意,又咬了一大口。
沈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只鸭翅慢慢啃。
鸭子确实是现做的,皮脆肉嫩,酱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丝焦糖的甜味。
他吃得很慢,不像山田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渡边要擦完枪才碰。
他就像一个在正常工作日和下属一起吃午饭的小队长,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啃着鸭子,偶尔拿起搪瓷杯喝一口凉茶
但山田这个人,嘴巴闲不住。有东西吃的时候更闲不住
“哎,你们猜我在醉花楼排队的时候听说什么了?”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压低嗓音,眼睛发亮,一副“老子憋了一路再不说不行了”的架势
渡边没理他。
沈安也没抬头,从鸭翅膀上咬下一小块肉,用牙齿细细地撕着。
山田完全不在意观众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虹口那个大仓库,就之前海军查封的那个,你们知道吧?前天下午我听说有人在那里头看见了一个人——就原来那个管仓库的,姓吉川的那个。不对不对,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一个跑腿的,叫什么来着……反正这人现在躲在苏州河边上,不敢回虹口,因为海军那边也在找他”
“山田,”沈安从鸭翅膀上抬起眼,语气平淡,“少打听海军的事”
山田撇了撇嘴,扯了块鸭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又开了口,这回换了个方向,说起76号的李力群来,说他不知从哪听说,这次大换血差点就把手底下的人当成替罪羊送进审讯室,幸亏关系够硬,不然也得脱层皮。
沈安一边啃鸭子一边听,并不打断他
山田这个人虽然嘴大,但他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从码头苦力到海军厨子,从赌场打手到76号门卫,这些人喝多了之后什么都往外倒。
所以山田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往往比那些正儿八经的情报科报告还准。
渡边也早就开始一起吃
偶尔山田说到特别离谱的地方,他会哼一声。
就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短促而有力的“哼”,不像是笑,更像是在说“你又在吹”
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了
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值日军官在巡楼,也许是哪个倒霉的传令兵送错了楼层。
沈安把最后一块鸭骨头搁在油纸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指。
鸭子的余味还留在嘴里,舌尖有点发麻,不知道是酱汁里的花椒还是山田那些真假难辨的八卦让他脑子转得比平时更快。
今天是梅机关全面整顿沪上情报系统的第一天,而他端着酱香鸭腿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听着下属扯淡,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三个人——一个在啃鸭子,一个在擦枪,一个在听八卦——和宪兵队任何一个工作日中午没什么两样。
他需要这种寻常感,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
同一时间,沪上另一端,公共租界边缘的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中统沪上区新任负责人王耀华正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闸北区详细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已经确定被日军监控的据点位置。
魏队长蹲在窗边,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王耀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闸北桥底那栋灰砖小楼一路划到虹口码头方向
他抬起头,和魏队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交换的信息已经足够多——日军突然把所有情报头目集中起来开会,绝不是心血来潮。
“得搞清楚他们在搞什么!”王耀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命令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