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开始部署计划
罗宾汉决定把情报抄出四份。
原本的文件不能原样送出去——上面有小野寺秀明的亲笔签名和梅机关、海军情报课的联合印章,那些原件一旦落到报馆手里,可能会引爆日军的情绪,到时候要是不管不顾那就不好了!
他必须用手抄本。而且不能用惯用手,罗宾汉平时写字用右手,但这次他坐在木桌前,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慢慢磨了半块松烟墨,然后铺开四张从旧货摊上买来的黄麻纸,每张裁成两尺长、一尺宽。
他拿起了毛笔,换在左手上。
左手写字和右手完全不同,笔尖落在纸面上直打哆嗦,横不平竖不直,每一笔都像是第一次抓笔的人写出来的,歪歪扭扭,还有些地方因为手腕转不过去把墨水洇成黑团。
他写得极慢,每写几行就得把左手腕在桌角上压一压揉一揉,酸得厉害。
从早上写到中午,四份抄件都完成了一份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撩开旧报纸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卖菜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拍画片。
他放下报纸回到桌前继续写。
下午偏晚的时候四份抄件才全部写完。
他把四张黄麻纸并排摊在床上晾着,自己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遍。
字迹歪斜得近乎幼稚,和他本人的笔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单独看每一份也完全无法通过笔迹比对把四份联系在一起。
他等墨迹干透之后把四份抄件各折成巴掌大的方胜形,用油纸裹好,塞进一个粗布挎包里。
然后他出门吃饭。
在苏州河边那条窄巷深处那家没有招牌的苍蝇小馆里坐下,点了红烧划水、咸菜毛豆、一碗豆腐汤和一壶黄酒。
阿婆端菜上来时还像往常一样多给了一碟腌萝卜干。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慢慢地吃,把最后一口黄酒倒进碗里一饮而尽,然后付了账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河面上飘着几盏渔火,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沉闷地响。
回到亭子间之后他没有点灯,摸黑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换上一套黑布短打,脚上套了一双软底布鞋,再用一条黑布从额头缠到下巴,只留出眼睛和鼻子下面一条呼吸的缝。
他把一把德造二十响检查了一遍,插进后腰的腰带里,又把挎包斜背在胸前。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阵——巷子里有野猫在翻垃圾桶,远处有巡捕房的警哨声,再远一点是外滩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
然后他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第一站是博物院路远东大楼,《大美晚报》编辑部。
他从法租界出发先往北走,穿过爱多亚路时他贴着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影走,看到马路对面有两个穿短打的人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抽烟,看身形和站姿就不像普通路人,多半是黑龙会的浪人。
他在树影里蹲了下来,等那两个人掐了烟头沿着爱多亚路往东走了,才弓着身子飞快地穿过马路钻进对面的一条小弄堂。
远东大楼是一栋五层的办公楼,正门有铁栅栏,晚间只开侧面的一扇小门,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楼后面的防火梯下面,仰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防火梯的最下一截离地有将近两米,他退后两步助跑蹬墙跃起,左手攀住铁梯下缘,腰腹一挺翻身爬了上去。
铁梯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颤动声,他贴在梯子上等了几秒,然后猫着腰一层一层爬到三楼。
编辑部的窗户从外面扣着,他用匕首尖沿着窗框缝隙探进去挑开铁扣,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编辑部里暗得很,只有走廊尽头的方向漏过来一点值班室的灯光。
他摸着墙找到主编办公室,房门没锁,推开门走进去,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油纸包搁在办公桌正中间,用桌上的一只铜镇纸压住。
然后他原路返回,从窗户翻出去,沿着防火梯下到地面,猫腰钻进巷子,消失在爱多亚路以北的小弄堂里。
第二站是圆明园路《密勒氏评论报》。
这一路更难走,圆明园路紧挨着外滩,晚上各国的水兵在街上游荡,日本宪兵队的巡逻队也频繁经过。
他改走沿江的堤岸小路,贴着江边的石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涨潮的江水拍在岸壁上溅起的水沫打在他脸上。
经过外滩公园门口时两个日本便衣正站在那里低声说话,他蹲在一根路灯柱后面等了好几分钟,直到那两人沿着江边往北走了才起身横穿马路钻进圆明园路。
这栋楼没有防火梯,他从相邻一栋三层楼房的屋顶翻过去,踩着窗户上沿突出的砖台挪到目标楼下,又用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晾衣竿勾开二楼窗户的插销。
主编办公室在二楼西头,房间里只有一张堆满稿件的长桌和几个文件柜。
他把第二份油纸包放在那摞稿件的最上面,用一支钢笔压住,然后原路退出。
第三站是静安寺路《上海晚邮报》。
这回他走苏州河以南的小路,从成都路穿过去时遇上了一个日本人的临时检查哨,三四个宪兵在路口摆着路障,他远远看到就折进一条岔巷,绕了两个弯才避开。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正门有印度巡捕守着。
他绕到后院,从后墙翻进去,踩着管道爬上二楼。
编辑部的窗户没关严,他推开一道缝侧身翻了进去。
里面值夜班的人似乎刚离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把第三份油纸包塞在主编办公桌的抽屉里,把抽屉推回一半,然后快速撤离。
第四站是黄浦滩路《字林西报》。
这是四家里最危险的一站,马路对面就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岗哨,滩路上每十几分钟就有巡逻队经过。
他从一条下水道支渠里钻进去,沿着暗沟爬到离报馆大楼后墙最近的一处检修口,从里面钻出来时身上全是泥浆和腐水。
他从后墙翻进院子,从一扇开着通风口的地下室窗户钻进去,再沿楼梯上了三楼。
主编办公室的门上着锁,他蹲在门口用匕首尖在锁孔里搅动了好一阵,才听到锁芯里的弹珠跳开,门开了。
他进去把第四份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把屋里的窗帘拉好,然后原路退出。
回到亭子间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他脱掉湿透的衣服扔进水盆,用湿毛巾擦掉脸上的泥污,然后把四份抄件的底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左臂上的旧伤在泥水里浸了一夜,有些发胀发痒。
他找出药又涂了一遍,重新缠上绷带。
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发现致命的差错。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卖菜农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这条窄巷慢慢地、固执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