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躲开监视
罗宾汉把《字林西报》折好夹在腋下,沿着苏州河往西走。
过了菜市口之后他拐进一条背街,准备穿过一片棚户区回法租界。
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些发烫,巷子里没什么人,墙根下几个破竹筐堆在一起,几只苍蝇绕着一摊烂菜叶打转。
他走了没多远就停住了脚步,前面十多步远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灰布褂子被扯出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和裤腿磨得像烂布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上全是黑灰和泥垢,几乎看不出五官的模样。
她一动不动地侧卧在地上,两只脚从破鞋里露出来,脚趾头被冻得发青。
罗宾汉没有马上过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先扫了一眼巷子两头——没人?对面的窗户也都关着。
他退后两步,借着墙角的阴影又观察了一阵,确认这女人不是刚刚倒下的,周围也没有埋伏的迹象,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浅,断断续续的,额头上烫得像火烧。
他把报纸夹在胳肢窝里,弯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那身子轻得吓人,骨头一根根硌着手臂。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盖弯,把人横抱起来,沿着巷子往大路上走。
离这片棚户区最近的是广慈医院,在法租界边上。
他抱着人走了两三条街,中途那女人在他怀里好像醒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又没了声息。
他进了医院大门,值日的修女见他抱着个叫花子似的女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领着他往急诊室走。
医生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国大夫,看了看女人的情况,说是高烧加营养不良,再晚点送来人就没了。
罗宾汉什么也没说,去挂号处交了费,又预存了一笔住院押金。
办完这些他把人交给护士,临出门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纸币塞进女人那件破褂子的衣兜里,又把她那件破褂子的衣襟往下拽了拽遮住口袋。
然后他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头也没回。
他走之后,医院大门斜对面的一间茶水铺里,一个正在看报的男人抬起头朝他的背影望了一眼。
那人放下报纸,似乎想站起来跟上去,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就在刚才罗宾汉走过的那条马路上,拐角处停着一辆人力车,车夫打扮的人一直靠着车把打瞌睡,但罗宾汉经过时他半眯着的眼睛睁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两个人没有追上去,他们各自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两人分批离开了原地。
一个往北边的宪兵队方向去,一个拐进南面的弄堂消失了。
罗宾汉不知道的是,他刚才不经意之间躲开了一个监视点,因为那女人晕倒在路上本身就是给罗宾汉准备的,结果他临时改了方向送她去医院,恰好绕开了这个监控点的“安装”。
中午十二点刚过,周明远就得到了确切消息。
老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把一张折得发皱的《字林西报》拍在他面前,说日本宪兵队已经派人去了那几家报社,现在博物院路、圆明园路全被围住了。
周明远把报纸打开看了一眼,头版上就是那份作战计划的详细报道。
他用手指在“浙赣作战”几个字上点了一下,说这报纸早上才出来,宪兵队中午就上门,说明日本人急了,也说明这上面登的东西不是伪造的。
老李点头说外面都在传,码头上那些搬货的都在说日本人要往西边运炮弹,火车和兵舰的时间地点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明远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抽屉,说这份情报我们要用,但不能全信报纸上写的,有些细节可能被外国记者省略了。
他让老李马上给小虎交代,明天之前把报纸上登的内容和之前从冈村那里挖出来的旧计划做个对比,能对上的就确认为真,对不上的再想办法找其他渠道核对一下。
下午两点左右,王耀华收到了一封从76号内部流出的情报。
送情报的是魏队长手下的一个外围交通员,东西用油纸裹着卷成一卷塞在死信箱的砖缝里。
王耀华拆开看完,把纸片递给魏队长。情报是李力群手下当班的副官传出来的,说日军高层下了死命令,让76号全力配合宪兵队查抄那几家外国报社,能把报纸收回来多少就收多少,能扣下多少印刷厂机器就扣多少,还命令沿途巡逻队加强对报童的盘查,谁敢卖就抓人。
王耀华把纸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说日本人这个反应说明报纸上的东西戳到他们痛处了,至少大框架上不会假。
下午快三点时,派去圆明园路看情况的队员回来报告说《密勒氏评论报》的编辑部已经被宪兵队围了,大门口停着两辆卡车,有穿便衣的人在里面翻东西。
王耀华把手里的小茶壶放下来,说准备给重庆起草电文。
红党的确认来得最晚。
老刘一整天都待在一间新租下来的小屋里,等交通员把消息送回来。
夕阳快落山时,情报科的两个交通员先后回来了。
一个说那几家报馆门口确实有日本宪兵活动,《大美晚报》的远东大楼被围了,《字林西报》那边也有便衣转悠。
另一个带回了76号内线传出来的一份情报——日军命令各巡逻队今晚开始加强对报童和流动书摊的清理,所有刊载相关消息的报纸一律收走,当街焚烧。
两份情报交叉比对之后,老刘才确定那份登在外国报纸上的作战计划是真的。
他把情报汇总折好收进怀里,对丁三说,今晚城里风声会紧,巡逻的肯定比白天更多,传消息的人已经撤离了,你自己也早点回住的地方,明天天亮以前不要再来,也别寻找罗宾汉了,最近先静默一下。
丁三点了点头,把腰间的驳壳枪往上提了提,猫着腰出了屋。
老刘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半个天边都染成了暗红色。
沪上这座城市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