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月老在线?
罗宾汉进了厨房,把江满仓刚买回来的菜一样样归置到案板上。
两条鲫鱼已经让江满仓刮了鳞,银灰色的鳞片还沾在木盆边上,鱼肚剖得干净,鱼鳃也掏了。
半斤豆腐用荷叶托着,白生生的,还带着点清水。
他先让江满仓出去:“你把那袋花生和瓜子拿出去,陪他们说说话,这里有我呢。”
江满仓应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从厨房角柜里摸出一包花生、一包瓜子,又倒了一壶凉茶,端着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罗宾汉一人。
他挽起袖子,先把鲫鱼两面打上花刀,拿盐和姜汁在鱼身上抹了一遍,放在一旁腌着。
五花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块,下冷水锅,加两片姜,大火煮开,撇去浮沫,捞出控水。
排骨用刀背拍松,入盆,放酱油、豆豉、花椒、干辣椒段,用手抓匀。
酱大骨是之前就卤好了的,已经入味了,这会儿再从瓦罐里捞出来,用快刀剁成几大块。
茄子、土豆、青椒各切滚刀块,茄子上撒了薄薄一层盐,去掉些涩水。
三黄鸡半只,斩小块,入砂锅,加清水、姜片、两段葱,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慢炖。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铁锅烧热,油花在锅底一层层浮起,先炸辣椒和花椒,接着下排骨。
热油一激,辛辣的香像炸开了般冲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排骨在锅里翻着,酱色慢慢挂匀,他又往里倒了半碗温水,盖上锅盖,让肉慢慢焖。
另一个灶眼上,鲫鱼已经下锅了。
鱼皮在热油里发出极轻的“嘶啦”声,他把锅轻轻一旋,鱼身离锅,顺势一翻,两面煎得金黄。
下姜丝、蒜片,烹入黄酒,再添水,把豆腐片进去。汤色很快转白,像在锅里漾开一小片月光。
院里的说笑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断断续续的。
江满仓在招呼人吃花生,那个女人不知说了什么,江满仓笑了一声,又给茶壶续水。
那个码头工嗓门大,一会儿说码头上最近活儿多,一会儿又骂几句巡警,声音里却带着笑。
那个瘦高个话不多,只偶尔应两声。
厨房里,罗宾汉把红烧肉的糖色炒了出来,琥珀似的,肉块在糖色里滚了几滚,油亮亮地发红。
他添水没过肉面,把火压小。
地三鲜最后炒,油重,火猛,茄子土豆青椒在热油里一过,捞出来,再回锅一颠。
最后盛盘时,满厨房的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
鸡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
他尝了一口,又加小半勺盐。
顺手把江满仓叫进来端菜。
两个男人也跟了进来。
那码头工卷起袖子,在灶台前转了一圈,连说了几声“好香”“好手艺”。
瘦高个有些拘谨,但手脚也麻利,帮着把菜一盘盘往外端。
江满仓端着鸡汤,步子走得不快,怕汤洒了。
罗宾汉擦干净手,回屋拿出两瓶酒。
酒是老白干,瓶子灰扑扑的,用草绳捆着。
他走到院里,把酒往桌上一放,拔开瓶塞,先给两个男人各倒了一碗。
码头工连忙起身,两手捧碗:“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是来谢您的,怎么还叫您破费。”
罗宾汉说:“来就是客,坐。”
他自己也倒满一碗,举起碗和他们碰了一下。
三人喝过一轮。
那码头工放下碗,抹了下嘴,说:“这酒真不赖,够劲。”
瘦高个也连连点头。罗宾汉夹了块鱼肉,说:“这阵子街面上不太平,你们还能到这边来,说明路还通。”
那码头工说:“可不是,我今早出门还让巡街的拦下查了一回,我说我是码头扛货的,他们还不信,非问东问西,最后还是我们工头过来,才把我领走的。”
他说着又跟罗宾汉碰了碰酒碗。
酒过两巡,码头工的话就多了起来。
他看看那姑娘,又看看罗宾汉,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恩人,我多句嘴,您别见怪,我妹妹就是能吃,打小就比小子还能吃,可干活也真是一把好手,家里地里的事都干得,人也勤快,您看……”
他话没说完,瘦高个拽了他一下,他却不理,又往下说:“我这不是那意思,我就是看您一个人带着小仓,家里没个操持的人。”
“我妹子这些天在家总念叨您的好,说您这人心善,又稳当。我就寻思着……”他说到后头,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妥,只嘿嘿一笑,低头喝酒。
罗宾汉听完,也不恼,只慢慢喝了口酒:“我救人,是碰上了,那时候天冷,她一个人倒在巷子里,我路过,不能当没看见。”
“别的事,眼下顾不上。我带着满仓,日子这么过着还行。”
他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码头工还想再说什么,被瘦高个在桌下踢了一脚,也就打住了。
那姑娘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菜。
她吃得不快,可筷子一直没停过,碗边的鱼骨头和鸡骨头已经堆了一小堆。
江满仓坐在她旁边,也老实吃自己的,不时给她夹点菜。
那姑娘抬头,朝他笑笑,又低下头去。
饭吃到一半,罗宾汉问起瘦高个在厂里的事。
瘦高个说自己现在在一家面粉厂看机器,活儿苦,但能挣口饭。
罗宾汉问厂里最近有没有人去查。
瘦高个说有,前些天宪兵队来了两回,专查工人名册,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罗宾汉点点头,又给两人满上酒。
码头工已经有些上脸了,说话也越发响,说到兴起处,还拍了下桌角。
那姑娘小声提醒他:“哥,你小点声。”码头工这才压了压嗓门。
天色渐渐暗下去。
江满仓点起院里的马灯,暖黄的光从桌边铺开,照得几盘菜都像蒙了层油。
罗宾汉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各人碗里,说:“今天不早了,喝完了回去吧。”
码头工“哎”了一声,把碗里酒仰头干了。
瘦高个也干了。
那姑娘放下筷子,又朝罗宾汉鞠了一躬。
罗宾汉起身,把他们送到院门口,说:“路远,别耽搁了。”
码头工走了一段,又回头喊:“恩人,等天暖和一点了,我给您送大鱼来。”
罗宾汉没接话,只摆摆手。
江满仓跟在罗宾汉旁边,看几人走远,才小声说:“那个姐姐吃了我三大碗饭。”
罗宾汉“嗯”了一声,说:“能吃是福,这个世道有福是好事。”
江满仓又说:“她哥还老夸她。”
罗宾汉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回了院,江满仓去洗碗,罗宾汉把马灯往树下挪了挪,坐在石凳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外头巷子里,晚风一下一下地吹,把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拉得又长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