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中计的武田
从罗宾汉家出来,三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南走。
码头工江海走在最前面,妹妹江楠夹在中间,江松跟在最后。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三个人只靠巷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路。
江海手里还提着两包没送出去的点心,纸绳勒得指头发红。
他走得慢,像有什么话堵在胸口,走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
“哥,今天怎么突然想……”江松终于忍不住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怎么突然跟恩人说那些?”
江海“啧”了一声:“你知道个屁,别人家一个老爷们带着徒弟,日子肯定就会紧巴。”
“但你看他像差钱的人吗?你再看人,”
“人家愿意救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说明什么?说明人善,心赤忱。”
“这年月,满大街都是各扫门前雪的人,能在那种地方把人背出来,不是一般人。”
“再说,今儿这顿饭你又不是没吃,那菜做的,比外头馆子强多了!“
”咱妹子要是跟了这样的人,别的我不敢说,吃喝上短不了她!比跟着咱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强!”
江松不说话了。
他是个闷性子,心里觉得大哥说得有些道理,可又觉得这事八字没一撇,今天才头一回见。
他转头去看妹妹。
江楠低头走着,两只手绞在衣摆上,看不清脸,只觉着她呼吸比平时轻,像怕惊着谁。
“你觉得咋样?”江松小声问。
江楠没抬头,只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
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软,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江松和江海对视一眼。
江海咧开嘴,想笑,又忍住了。
他心里有了数。
西边地窖下面,油灯还亮着。
武田靠在墙根,头歪向一边,呼吸又短又急。
他其实一直没睡着,只是没力气睁眼。
每次困意压下来,脑子里就浮出一张脸,有时是酒井的,有时是石井的,有时又是他自己的。
那些脸在黑暗里叠在一起,像旧报纸上洇开的油墨,怎么都看不清。
老李和老三下来了。
后头跟着阿贵和二黑。
老李没说话,只冲阿贵使了个眼色。
阿贵从墙角拎起半桶水,走到武田跟前,兜头浇了下去。
水是凉水,激得武田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在昏黄的光里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准人。
老李拖了张条凳,在武田对面坐下。
老三站在他斜后方,怀里抱着那几页纸。
地窖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武田下巴滴到泥地上的声音。
“武田,”老李先开口,声音压得不低不重,像在聊一件旧事,“酒井住院那会儿,你在特高课里安插了三个人,两个在档案科,一个在报房,这手挺利索,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后来怎么了?”
武田没应声,只把后脑往墙上一靠,那只独眼微微眯起,像在听,又像在走神。
“你那几个心腹,石井吃空饷吃了半年,小野田倒卖磺胺,井手连油印机的钱都贪,你在台上,他们替你抬轿子;”
“你一出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你觉得,你还能回得去?”老李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只在手指间转着。
武田的喉咙动了一下,仍是不说话。
他嘴唇干得裂开,像两片被晒透的树皮。
老李也不急,抬手示意老三。
老三上前一步,把怀里的纸抖开,一张张摆在地上,就着油灯光亮给武田看。
武田起先没看,可当他的目光扫到其中一行时,整个人像被冷水又浇了一遍。
那是中统一个暗桩的化名和联络方式,是他亲自埋下去的,只有他和档案室的人知道。
再往旁边一页,是红党一条交通线的暗语,也是他亲手编的。
他的呼吸开始发紧,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
“这都是从你们特高课档案室里流出来的。”
老三说,“你说,这些东西,谁能调出来?谁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它们递到我们手上?”
武田的心绪像被风吹乱的蛛网。
他盯着那些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些情报,要么是从他办公室的暗格里抄的,要么是直接从他嘴里掏的。
可他没开口。那剩下的人还能有谁?石井?小野田?还是……酒井。
“是酒井给你们的?”他忽然问。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老李和老三同时僵了一下。
老三下意识地去看老李,老李也正回过头来,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短暂的空白。
武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独眼死死锁着老李,像是要从他脸上那点极细微的迟疑里挖出什么。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又睁开,说:“是她。”
老李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武田已经确定了。
他就是太熟悉审讯室里的把戏,以为如果对方已经准备好所有的说辞,那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就是答案。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武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抽去骨头后的绵软,“但我有个条件。”
老李把烟叼在嘴里,“说。”
“你们和酒井怎么接的头,她让你们做什么,都给我整理成书面材料,登报,用你们沪上所有能登的报纸,中文的,日文的,一起登。”
老李和老三又对视了一眼。
这回老三先开口:“我们可以谈,但你怎么知道我们和酒井有交易?”
武田慢慢转动那只独眼,看向站在老李身后的阿贵和二黑。
他盯着阿贵看了两秒,又移到二黑脸上。
两个人忽然有些站不住,阿贵的脚往后退了小半步。武田说:“这两个人,昨天在这里说话。我听得很清。”
老李猛地站起来,转身一人一脚踹在阿贵和二黑腿上。
两人被踢得连退好几步,不敢躲,也不敢说话。
老李又骂:“老子让你们守着,你们倒好,在这儿嚼他妈的舌头!都他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像真的动了气,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阿贵和二黑连滚带爬地往外退,不敢回头。
老三站在旁边没劝,只等那两人出了地窖,才转过头来看武田。
地窖里又重新静下来。
武田还靠在那儿,半边身子被油灯照着,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说:“现在,可以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