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武田开始招供
武田没有立刻答应。
他靠在墙根,那只没肿的眼睛半睁着,看老李,又看老三。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被几人的呼吸带得极轻地晃,影子在泥墙上忽长忽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挪动。
他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嘴张开,却先是一阵极厉害的咳嗽。
那咳嗽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扯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伤口又裂了,肩窝下面慢慢渗出血来。
他咳完了,把后脑重新靠在墙上,喘了片刻,才说:“我的条件,你们先记好。”
老三没说话,只把已经空出来的那张纸拿在手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用舌头舔了舔笔尖,意思是可以记了。
武田说:
“第一,给我治伤。伤口要清,该上药上药,该缝就缝。不用多好,但不能让我这么烂下去。我要能自己走路。”
“第二,保证我的命,再给我一笔钱,还有离沪的票!船票也好,火车票也好,能让我活着离开上海。”
“第三,你们和酒井之间的交易,来龙去脉,接头方式,还有她让你们做什么、许给你们什么,全给我整理成书面的东西。”
“用你们自己的渠道,发到沪上各大报社去。”
“中文的、日文的,都不限,我要这桩事变得人尽皆知。”
“到那时候,沪上不管是谁都要知道是她借你们的手把我卖了,这比拿枪打死我还狠,我要她身败名裂!”
老李听他说完,没吭声,只慢慢把嘴里的烟头咬出一圈牙印。
地窖里静得很,只有武田那极不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破风箱,说这些条件的时候老李都担心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就直接挂了!
老李偏头看了老三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李才朝老三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靠台阶那头的墙根下。
老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头间,低声说:“他这条件,你怎么看。”
老三把纸和铅笔都揣回怀里,先往武田那边瞟了一眼,见他仍靠在那儿,这才把脸凑近老李,说:“治伤和给钱,是死的,给他就给他。”
“第三条,他是要我们把这事做实,先不管酒井到底给没给过我们东西,这话只要往报上一登,假的也成真的了。”
“到时候酒井就是跳进黄浦江也说不清,可这里头有个麻烦。”
他顿了顿,“登了报,就等于我们跟酒井的事全摆在明面上,以后日本人会往死里咬我们,这代价不小!”
老李说:“不登,他一个字都不会吐,登了,至少能把武田肚子里的货都掏出来,他脑袋里可不光那些东西,更何况酒井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知道吗?这一票干下来,值。”
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咬了一阵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只偶尔有一两个词飘出来,像是“报馆”“渠道”“三日”。
武田在墙根下眯着眼,看他们脑袋凑在一处,一个点头,一个摇头,像在认真商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紧抠着地皮。
老李先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武田:“我们可以先给你治伤。钱和票也能想法子,但你要先给我们一些实在的东西,别拿些没用的边角料来糊弄,你若给的是假货,后头会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武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又爆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又落下去。
武田终于说:“可以。”
他先从怀里最容易说的地方开口。
那些都是他自己经手埋的,不需要档案,不需要翻本子。
中统在公共租界一个联络点,明面是个茶叶铺子,暗里替重庆传信。
他说铺子坐落在爱文义路拐角,掌柜姓方,左耳后面有块暗红胎记。
每月逢三、逢八,有人来取货。
取货人常骑脚踏车,后座上绑个装肥皂的旧纸箱,用麻绳捆着。
他们不点烟,不说话,只把钱压在茶盘下头,拿一张对折过的《申报》。
钱多少他记不得清,可茶盘是青灰底,盘底磕了两个小口。
老三半蹲在地上,就着油灯光记。
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蛇从草叶上滑过去。
老李没坐,叉着腰站在武田斜对面,眼睛却没看他,只盯着老三纸上那行字,像要把每个字都盯穿。
武田说得很慢,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一瓢一瓢地把水舀上来。
他又说了一个红党的点,在闸北,一个旧书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靠修洋伞补鞋糊口,实则是个交通站,隔三差五有人去对一句暗语,暗语他记不全,只记得半句。
他还说,自己从前让手下在码头附近放过流动眼线,观察了半年,有几处房子,总有人固定进出,像在开会,可他没能进去,只把地址记了下来。
老李听完,转头朝台阶上喊了一声。
上头很快有了回应,是守在外面的二黑。
老李说:“去站里把陶军医叫来,药箱带齐,再带两身干净衣裳和一碗热粥。”
二黑应声去了。
老李又对阿贵说:“你先别走,在外头转两圈,别靠近门,这里头有我们。”
阿贵也答应了。
脚步声在台阶上一阵响,远了。
地窖里又只剩他们三个人。
武田靠在墙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睛已经快合上了。
老三把记好的纸折好,放进贴身内袋。老李把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油灯下慢慢散开。
他问:“还有呢?”
武田眼皮动了动,说:“先让我喝口水。”
老三从墙边拿过一个破碗,就着水桶舀了半碗,走到武田跟前,弯下腰。
武田想抬手,才发现那只手已经麻得抬不起来。
老三把碗沿送到他嘴边。
他仰起头,喉结一上一下,把水喝完,又喘着说:“剩下的,等我伤好一些再说。”
说完,头一歪,真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