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勤奋的江楠
周明远把信展开,就着窗外那点灰白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老三的字写得小,又密,像蚂蚁排队,可每一笔都极清楚。
周明远看了两遍,才把信折起来,夹在指间。
小虎还站在门口,光着脚,两个脚趾头下意识地蜷着。
周明远说:“去,把情报科的老宋叫来。”
小虎应声出门,脚步很轻,可楼梯还是“咯吱”响了几下,很快听不见了。
周明远把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老李和老三的意思,他看明白了。
头一层,是编一套和酒井的“交易”出来。
这套东西不能太满,也不能太假,得让人一眼看上去像真的——有接头的时间、地点、暗语、每次见面的只言片语,还有酒井到底要军统做什么。
第二层,是先稳住武田。
武田现在肯开口,全凭那口“被出卖”的气撑着。
这口气不能散。得让他觉得,只要他把知道的都倒出来,他就真能活着离开沪上,带着那笔钱远走高飞。
等人一放出来,再动手。
到时候他死在半道上,谁也不会想到和军统有关。
周明远把信折好,压到枕头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拧亮了那盏绿罩台灯。
灯影在墙上晕开一团,他看着那团光,心里又把计划拆了一遍。
武田要的第三件事,其实不是难事。
报社的渠道,军统手里多的是。
难的是怎么把“酒井和军统暗中交易”这几个字,写得让日本人自己看了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这需要情报科老宋来办。
老宋在军统沪上站待了那么久,最会做这类“文字功夫”。
前两年伪造过一套日伪特高课和本地商会的往来信函,连墨水和纸张都仿得一模一样。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周明远听见楼下有开门声,是小虎回来了。
他走到楼梯口,见小虎正从后门进来,额头上都是汗。
小虎仰头说:“通知到了,他大概过一会就会来了。”
周明远点点头,回到阁楼。
他也没再睡,就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冷茶,慢慢等。
窗外的声音多起来,弄堂里有早起倒马桶的,有生炉子的,还有卖菜的从巷口经过,吆喝声脆生生的。
周明远听在耳里,心里却像一块被压平的铁板,又冷又沉。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楼下又响。
这回是前门,敲得不响,三下。
小虎去开。
来的是个戴旧毡帽的中年人,瘦高个,两颊凹陷,颧骨上有一小块冻疮印。
他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捏着半块烧饼。
周明远在阁楼上招呼他上来。
老宋三两步上了楼,把烧饼往桌角一放,说:“站长,什么急事?”
周明远没回他,先把老李那封信递过去。
老宋接过来,站着看。
他看得很慢,看到后来,眼睛眯起来,手指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比着。
“这是要现编一套和酒井的往来?”
老宋看完,把信放回桌面,“时间、地点、暗号、交易内容,全要齐。这活不小,但能办,难的是纸质和墨水,武田在特高课待了这些年,眼睛毒,这信要是假的,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周明远说:“所以叫你来,你是行家。”
老宋也不推辞,从怀里掏出一支折尺,在桌边量了量纸张大小,说:“武田身上有没有搜出过纸样?有最好,没有的话,我得先弄几张特高课内部用的笺纸,这东西我那儿有旧存,就是放久了,纸色泛黄,您要几个日期的?”
周明远说:“不用太多,三个时间点,一个是他和酒井在医院时的密会,一个是他失踪前两天的电话记录,还有一个是最近,酒井到金陵之后,有人在沪上替他扫尾,就这三个。”
他顿了顿,又说:“但不能是孤证,最好有头有尾,显得酒井早就不想留他。”
老宋点头,说:“那至少还得仿一张武田的签名,再配个特高课的半截公章,这些都能弄,我下午先把样纸和墨色定下来,明天一早给您看成稿。”
周明远说:“成稿不急,今天你先把底稿做出来,明天一早,拿给我看,我要每一个字都能过武田的眼。”
老宋应下,从桌上把信折好,说:“那我先回去准备。”
周明远点头。
老宋下楼走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小虎端了碗豆浆上来,又拿了两个包子。
周明远接过,慢慢吃着。
豆浆已经不烫了,包子是菜馅的。
他咬了一口,眼睛却望着窗外那几片被风吹动的晾衣布,心里仍没歇。
沈安这头,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油汪汪的烤鸡香。
山田从外头带回来半只烤鸡,又不知从哪弄了瓶黄酒,摆了三只碗,拉着渡边和沈安坐下。
三人把军装领口都松了,一边撕鸡肉,一边喝酒。
山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在说昨晚巡逻时碰见的一桩闲事。
渡边碗里的酒喝得最慢,偶尔插一句嘴。
沈安拿筷子夹了块鸡腿,嚼了几口,又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他脸上笑着,听山田说笑话,心里却翻着别的事。
他想武田到底招了没有。
那个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不算软柿子。
可军统那帮人也不是好缠的。
周明远要特高课的东西,要得那么急,说明他们手里一定有了牌。
武田若真招了,沪上的特高课用不了几天就会变天。
他想着,又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净。
山田还要给他倒,他摆摆手,说下午还得去巡码头。
罗宾汉这边,院门半开。
江楠正弯着腰在井边搓衣裳,袖子挽得老高。
江满仓蹲在旁边,剥着半碗毛豆。
罗宾汉从屋里出来,看见江楠,先是一愣。
江楠抬头,朝他笑了笑,说:“恩人,我哥让我来看看,说您这儿有什么要洗要涮的,搭把手。”
罗宾汉没说话,只看了江满仓一眼。
江满仓忙说:“师傅,楠姐来了好一会儿了,衣裳都洗了两盆。”
罗宾汉“嗯”了一声,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树上一根断枝折下来,拿在手里拗着。
他知道这姑娘勤快,人也实诚。
可越是这样,他越有点不自在。
江楠又去厨房烧水,又去扫院子,像只不歇脚的小雀儿。
罗宾汉坐在石凳上,看着满院子干干净净,心里说不上是妥帖还是麻烦。
江满仓凑过来,小声说:“师傅,楠姐说明天还来。”
罗宾汉没答,只把断枝一扔,说:“随她。”
江满仓嘿嘿笑了。
罗宾汉别过脸去,望着院墙外头,天光正好,几只灰鸽子从瓦脊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像谁往天空里撒了把碎纸。
可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