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武田知道了“真相”
老宋来得比周明远料想的早。
门响的时候周明远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碗还没放下。
小虎去开的门,脚步声嗒嗒嗒跑下去,又嗒嗒嗒跑上来,老宋跟在后面。
还是那件灰呢大衣,领子竖着,毡帽摘了拿在手里,帽檐上有一块没拍干净的灰。
周明远把豆浆碗往桌角推了推。
老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卷东西,外头裹着一层牛皮纸,他一层一层剥开。
最里头是两张对折的新闻板报,纸面还透着油墨的新鲜气,边角微微发潮。
“昨天一整夜赶出来的,”老宋说,“样纸定了三版,这是最像的那一版,您先过目。”
周明远接过来。
阁楼光线暗,他把板报凑到窗口。
窗外是个阴天,灰蒙蒙一片。
他一张一张看,不急着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板报上的字是铅印体的仿宋,排版错落有致。
标题不大,混在一堆市政通告和商业广告中间,要不是专门去寻,根本不会留意。
内容是“本市商界代表与日方人士会晤纪要”之类的幌子,可老宋在字缝里嵌了暗线——日期、地点、接头方式,全对得上。
他之前给老李信上列的三个时间点,一个不少,每个时间点后头都跟着一段极简的记录,语气干巴巴的,像谁随手记在台历背面的备忘。
周明远看到第二张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有一行字写得特别好:“酒井氏于金陵来电,嘱沪上事务暂由武田氏全权代理,待其返沪后再行交接。”
这话乍看是交代工作,可放在整个板报的上下文里,味道就变了。
它暗示酒井人在金陵,手还伸在沪上,而且伸得理直气壮,好像沪上这摊子是她的私产,武田只是个代管的。
周明远把两张板报并排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老宋站在旁边没出声,等他看完。
“证据呢?”周明远问。
“证据用的是特高课去年批给《沪上报》的那批库存纸,我托人弄了几十张,墨也是他们印刷车间惯用的那种,武田就算拿指甲刮纸面,也刮不出毛病。”
周明远点了下头。
他手指在板报边缘摩挲了一圈,指尖感受到纸面微微的糙。
确实和他们平时见的报纸不一样,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厚实。
“行。”
他把板报卷起来,卷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蓝布,铺在桌上,把卷好的板报搁上去。
布的四角折回来包住,压平,再用火漆封口。
火漆滴上去,用小铜印按了一下,印纹清晰。
小虎一直站在楼梯口等着。
周明远把布包递过去。
“送到老李手里,当面交,别经第二人手。”
小虎接过,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今天穿了双布鞋,下楼的声音比昨天轻多了,只有楼梯那一声闷响,随即前门开了又合。
周明远站在窗边,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着小虎的背影从弄堂口拐出去,消失在那排晾衣竹竿底下。
老宋还没走。
他站在桌边,把刚才剥下来的牛皮纸折好塞回大衣口袋,说:“站长,还有一件事,底稿我烧了,印版也拆了,铅字散了回去,就算有人摸到我那儿,已经翻不出东西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
老宋戴上毡帽,往下压了压帽檐,自己下楼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桌上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灯丝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小虫。
小虎走得不快不慢,混在早市的人流里。
路边有卖菜的、卖鱼的,地上湿漉漉一片。
他穿过两条弄堂,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敲了四下——两重两轻。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看见是他,才把门拉开。
小虎进去。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旧麻袋。
老李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有面粉印子,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小虎从怀里掏出蓝布包,递过去。
老李接的时候掂了一下,看见火漆封口的印完整,才点点头。
“没尾巴?”
小虎摇头。
老李没再多问,小虎转身就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门闩从里面插回去。
老李拿着布包进了屋。
老三在屋里坐着,正在吃饭。
“来了?”老三头也没抬。
老李把布包搁桌上,开始拆。
他拆得也不快,先看火漆完好,再用指甲挑开,把蓝布一层层揭开。
两张板报露出来的时候,老三还端着碗,凑过来看。
两个人并排站在桌边看了一遍。
老三边看边吃,老李也没说。
沉默了大半分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说:“像那么回事。”
老李把板报重新卷起来,说:“走,下去了”
老三赶紧扒拉完碗里的饭,抹了抹嘴。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灶台后面,一块活板门掀开,露出窄窄的台阶。
老李打头,老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走进去就能闻到地窖里那股味儿——潮气混着血腥,还有一股药水的苦味。
老李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地窖不大,四面砖墙,一盏灯泡挂在梁上,光线昏黄。
角落里支着一张行军床,武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被面上洇出几块暗色的印子。
他左手被一副手铐铐在床架的铁管上,右手露在外面,腕子上缠着纱布,纱布边沿渗着淡黄的水。
地窖里有两个人守着,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一人手里捧着半个馒头,面前搁着一碗咸菜。
看见老李和老三下来,两人立刻站起来。
老李朝他俩摆了一下下巴:“上去歇着吧”
两人对看一眼,把馒头放下,一个从老李身边侧身挤上台阶,另一个跟在后头。
活板门在他们头顶合上,脚步声远了。
地窖里只剩下灯泡的嗡鸣。
武田没睡。
他脸朝着墙,可眼皮底下那点眼珠的光亮告诉老李,这人醒着。
呼吸声不匀,断断续续的,带着伤处喘气的拖沓。
老李走过去,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铁钉上。
他拖了另一张凳子坐到床边,把蓝布包搁在膝盖上,慢慢拆开。
“武田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有样东西,给您看看。”
武田没动。
老李也不急。
他把两张板报抽出来,展开第一张,举到武田脸前,距离不到一尺。
灯泡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板报上的铅字清清楚楚。
武田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慢慢转过来。
第一行扫过去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行,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行,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等看到第一张板报中间那一段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颈侧的筋绷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老李没催他。
举了一会儿,把第一张放下,换了第二张,重新凑到他面前。
第二张看得更久。
武田的眼睛从一个字挪到下一个字,间距越来越小,头不自觉地往前凑,像要把铅字吸进眼珠里。
当看到“酒井氏于金陵来电,嘱沪上事务暂由武田氏全权代理”那行的时候。
他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扯,扯得很慢,牵动了下巴上那块淤青,疼得他嘶了一声,可笑容没散。
他把头往后靠回枕头上,眼睛盯着地窖的砖顶,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老李把板报和那些证据收起来,放在一旁的木箱上。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吐出一口烟的时候,他看见武田的眼角有东西在灯泡底下闪了一下。
不确定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武田又笑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轻,带着气音,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她从来……”武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从来就没打算让我活着接这个位置!!”
他转过脸,看着老李。
那一瞬间老李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愤怒,很深的愤怒,像烧透了的煤灰底下还压着一块红炭。
可愤怒底下又有一层别的,老李说不准,有点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让自己信。
“不继续吐露情报?”老李问。
声音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武田闭上眼睛。
他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可呼吸渐渐稳下来了。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地窖里只有灯泡的嗡鸣和马灯的火舌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然后武田开口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要咬下来酒井的血肉一样。
“苏州站。”
他说了这三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特高课在苏州有一个固定点,名义上是商行,实际上是监听站,租界里那几条电话线,他们截了快两年了,名单我没有,但我见过交接记录——每月十五号,有一批东西从苏州送到南京,经酒井的手转给土肥原。”
老李抽着烟,烟灰落在裤腿上,没弹。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
武田没睁眼,可嘴没停。
“济南那边,有一个铁路调度室的副科长是自己人,军列调动的消息就是他透出来的,去年秋天那次你们的军火列车被炸,就是他的事,酒井亲自发展的这条线,连土肥原都不一定知道全貌。”
他说“酒井亲自发展的”那几个字的时候,牙咬了一下,咬得颊侧的肌肉鼓起一道棱。
老李把烟灰弹到地上。
“山城呢?”
武田眼皮动了一下。
“山城……”他拖了拖这个音,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歪头看着老李,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可笑意已经散了,只剩嘴角的形状还在那儿。
“山城有个姓江的商人,做桐油生意的,明面上是本地商会理事,暗地里替酒井物色接触对象,去年冬天酒井派人去了一趟重庆,带了三封信,两封通过这个姓江的送进了某个机关大院,那扇门,什么级别,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清楚——”
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下停得比之前都长。灯泡的嗡鸣填满了这个空隙。
“那三封信里有一封是给孔家的人,具体是谁,我没经手,是猜的,有次听到酒井酒后不小心说漏出来的。”
老李把烟屁股摁灭在砖墙上。
“等一下,按照你的意思可能是土肥圆把酒井扣在金陵了?”
他转过头,重新面朝着墙。
过了好半天,才从背对老李的方向闷出一声:“是特高课的谁在给酒井收尾?……”
老李没接话。
武田的后脑勺朝着他,后颈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痂边翘起来一小块皮,黏着几根头发。
他整个人蜷在床上,背脊微微弓着,像一只被捏住壳的甲虫。
过了很久——久到马灯的灯油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声——武田才又开口。
“华北方面军直属的特别调查班,安插在天津的英租界巡捕房,三个人,都是酒井的人……”
老李站起来,把木箱上的两张板报重新卷好,塞进蓝布包里。
他走到台阶底下,往上喊了一声。
活板门开了,光从上面斜斜地灌下来,把地窖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老李踩着台阶走上去,背后传来武田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她把你们当刀使……可苦主不愿意配合呀……”
老李没回头。
他上了地面,活板门在他脚下合拢,把地窖里的药水味、潮气和那个人蜷成团的影子一道关回了底下。
老三跟在其身后,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滤嘴了。
老李把蓝布包搁在案板上,解开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
“说了苏州、济南、天津、山城,我觉得差不多了”
老三把烟掐灭,丢进灶膛里。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外头天光还是灰的。
隔着院墙不知哪户人家在剁菜,笃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东西……”
“到时候人都死了,一起烧给他,让他留着仔细看!”
老李答得干脆。
说完他把蓝布包拿起来,走到灶台,揭开铁锅,给自己点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