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无奈的罗宾汉
老李从灶台边转过身,情报已经在他手里折了几折,压成窄窄一条。
老三伸手接过来,指肚在纸面上摁了一下,没打开看,揣进里怀口袋。
"我去隔壁了"
老李点了下头,把灶台上的烟灰抹到地上。
老三转身往旁边屋子走。
那间屋原先是个堆杂物的,后来腾出来,摆了张条桌,桌角一台收发机,墙角靠着半卷天线。
老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的人正在调旋钮。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瘦,眼窝凹下去一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老三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折情报。
他站在桌边,把纸展开。
很慢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边,一层一层揭开。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指头按在那一行字上面。
孔家。
两个字,铅印的,不大,在整段文字中间像一粒嵌进木纹的砂。
老三看了大概有两三秒钟。
他那根按在纸面上的拇指,轻轻朝外挪了一点。指肚压着那行字,往纸边方向带了一下。
没有撕,没有划,只是把那两个字从整句话里"隔"了出去——像一个人用手指在沙地上划过一道线,把那粒砂圈出来,然后轻轻拨到一边。
他把纸重新折好。
这次折的纹路和之前不一样,把那两个字压在折痕里面。
"一字不改,"老三说,把纸递过去,"发。"
发报员接过来,低头扫了一遍。
纸上的内容他不过脑子,只确认字迹清晰、日期和接收方。
他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
老三没走。
他退了两步,就在旁边看着对方发报。
嘀嗒声从桌上传出来。
很短促的节奏,一顿一顿的,像有人在墙那边拿指甲弹什么东西。
老三听着,眼睛看着墙角那卷天线。
天线有一截垂下来,搭在青砖地上,沾了一层灰。
与此同时——山城那边。
电讯科的门半掩着,灯亮了一整夜。
换过两班人,墙角痰盂里的烟头已经冒了尖。
陆秘书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头。
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手边搁着搪瓷缸,缸底的茶渍积了厚厚一层褐。
他在等。
上头让等,说沪上那边这几天会有东西过来。
他已经等了三天。
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电讯科里的报务员轮流守着机器,听到沪上的呼号会立刻拍他肩膀。
他每隔半个钟头就起身去饮水机那边倒水,路过收发机的时候不用看也知道——红灯没亮。
陆秘书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涩得舌头发麻。
他刚把缸子放下,靠墙那台机器上的红灯跳了一下。
报务员的手已经搭上去了。
耳机戴上,笔拿起来,纸推到面前。
手指在电键上动得不快,一下一下,稳。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添出来。
陆秘书站起来,走到那边桌边。
他没催,就站在报务员侧后方。
纸面被笔尖填满。
对方发完最后一个码段,停了。
报务员等了三秒,确认没有后续,才摘下耳机转过头,把纸递过来。
"沪上的。"
陆秘书接过去。
陆秘书看了一下又看向报务员,报务员点头示意没有错。
陆秘书转身出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低头又看了第二遍,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州,济南,天津。
他上了半层楼,推开一扇门。
屋里的人正在通电话,陆秘书站在门口等,手里那页纸被他攥得边缘微微发皱。
电话挂断后,那人转过头来。
陆秘书把纸递过去。
"沪上发回来的,武田开了口。"
那人接过去看。
看完,半晌没出声。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了两下。
"去查。"
"明白。"
罗宾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石凳有点凉,他坐了一会儿,掌根压在膝盖上取暖。
对面坐着江楠。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
石桌上摆着一碗刚煮好的红豆汤,还冒着热气,碗边搁着一把瓷勺。
江满仓蹲在墙根底下剥花生,花生壳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罗宾汉看着那碗红豆汤,没动。
"江小姐。"
他开口,声音平。
江楠抬头看他。
"你不用这样天天来,我们师徒两个,自己吃得动,也洗得动。"
江楠绞着手指,低下头去。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我——我就是在家待着也没事干,哥哥说让我过来看看,看您这边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罗宾汉没接话。
"你哥是做什么的?"
"码头扛包的,"江楠说,"力气活。早出晚归。"
"家里还有谁?"
"就我跟我哥了。爹娘前年过身的。"
江满仓蹲在墙根,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一下,没抬头。
花生壳碎了一地,有几片被风吹到青砖缝里卡着。
罗宾汉沉默了一阵。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黑,他也没点灯,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光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不大,巴掌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拎着布包走出去。
江楠还坐在石凳上,那碗红豆汤的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罗宾汉把布包搁在石桌上,往江楠面前推了推。
"拿着。"
江楠看了一眼,没伸手。
"恩人——"
"拿着。"
罗宾汉又说了一遍。
语气和头一回一样平,可里面的意思不一样了。
像一个人把话说完了第二遍,就不会再说第三遍。
江楠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拿。她把视线从布包上移开,看着石桌上那碗红豆汤。
那层薄皮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水面上一片油花在晃。
"我不要钱,"她说,"我就是来帮帮忙的,您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给您的,就这点力气……"
江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碎屑。
他看了罗宾汉一眼,又看了江楠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罗宾汉没看他。
他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布包上。
指节被风吹得有点发白。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层红豆汤的皮吹破了一个口子。
罗宾汉把手收回来。
他没把布包拿回屋,就搁在石桌边角。
然后他转身进屋,脚步声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
"满仓。"
江满仓赶紧跟上去。
罗宾汉从门后拿了个东西出来。
一个旧帆布袋,口扎着,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可鼓鼓囊囊的,掂在手里有点分量。
他把帆布袋甩到肩上,看了江楠一眼。
"走,到前面街口那家面摊。"
江楠站起来,嘴角抿了一下,没多问。
江满仓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石桌上那个布包还在,江楠没拿。
红豆汤面上结了一层完整的皮。
江楠也跟了上去,三个人出了院门。
罗宾汉走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江楠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棉袄兜里,头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江满仓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搓手上的花生皮碎末。
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
罗宾汉路过的时候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蹲回去了。
前面街口拐出去就是大路。
卖面的摊子支在转角处,白布棚下面摆着两张长条桌,几条板凳歪歪斜斜地靠着。
罗宾汉走到摊前,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罗宾汉说:"三碗牛肉面,对了老板,记得帮我把我的这些面粉弄成面条"
“要得,过几天让人来拿就行了”
过了一会,面端上来了。
三碗,热气从碗口往上蹿。
罗宾汉拿了双筷子,把面挑了挑,夹了一箸送进嘴里。
江楠和江满仓也低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