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悠闲的“四剑客”
沪上的夜来得早。
六点半一过,天就黑透了。
路灯倒是亮了,可隔三差五坏一盏,半条街照得明明灭灭的。
巡捕房的巡逻车从大路上开过去,车灯扫过弄堂口,又很快暗下去。
沈安推开料理店的木门时,一股混着炭火和清酒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家店新开的,开在虹口一条支路拐角处,门脸不大,但里头的装修像那么回事——墙上挂着浮世绘的印版,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日本清酒瓶,瓶身上的标签花花绿绿地码着。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退役海军军曹,右腿有点瘸,据说退役之后在长崎开了几年居酒屋,才搬到沪上来不久。
吉野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了。
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卷到小臂中段。
他面前搁着一碟腌萝卜,已经吃了一半。
"迟了,"吉野说,没抬头,拿筷子夹了块萝卜塞嘴里,嚼了两下,"罚一杯。"
沈安笑着坐下去。
山田已经倒了酒。
渡边坐在靠墙那侧,面前摆着一碟毛豆,他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了搁在手边的空碟子里,攒了六七颗才一起吃。
手指上有道新划的口子,结了层薄痂。
"又巡码头了?"沈安问。
渡边点了点头。
嘴里的毛豆咽下去才开口:"下午去了一趟,三号码头那边有人打架,闹到宪兵队去了。"
"打什么?"
"说是抢卸货的排位,两个工头各带了几个人,拿撬棍抡的,伤了四个,没死人,吉野司令让把人扣了一晚上,明天放。"
吉野听了,哼了一声:"海军的货占了码头不走,陆军催着要卸,最底下人不打架才怪。"
沈安给他添了杯酒,说今天不聊公事,聊公事不如回去值班。
山田也在旁边帮腔,但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嘴里塞了一块烤鱼,鱼肉嚼烂了才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蘸了酱油,往沈安碗里送。
沈安接过来吃了。
桌上的菜陆续上来。
烤鳗鱼,一碟厚蛋烧,一份生鱼片,鱼片切得薄,码在碎冰上头,冰屑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还有一小锅牛肠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
这家店不算便宜。
那一锅牛肠煮就要四块多,搁在码头工人手里够吃半个月的。
可吉野点菜的时候没看价牌,酒也是挑好的,一瓶清酒比普通料理店贵了将近一倍。
沈安喝了口酒,舌尖上散开一股米酿的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菜,心里估了估这一桌的价钱,将近半个月的饷钱了。
吉野在掏钱夹了。
"这顿我请,"吉野说,把钱夹搁在桌边,"上次说了,赢了牌局的请客。你们两个——"他指沈安和山田,"还欠我一顿。"
山田嘿嘿笑,说过年的,过年的请你吃更好的。
渡边在边上闷声剥毛豆,没接茬。
料理店里放着留声机。
一张老唱片,女歌手的声音沙沙地淌出来,唱的是日本民谣改的流行曲。
调子软绵绵的,像在耳朵根挠痒。
店老板瘸着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干活去了。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外面街面上有拉黄包车的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就远了。
沈安夹了块生鱼片,蘸了酱塞进嘴里。
鱼肉新,没什么腥味,嚼在嘴里有一丝甜。
他端着酒杯,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有点不真实——堂堂宪兵队的几个核心人物,坐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里喝酒吃肉,外面沪上几方势力暗流涌动的,他们倒像个局外人。
可他知道。
这顿饭吃完,明天天一亮,他还是要穿上军装回到那个系统里去。
他还得过这种日子,不过快了,胜利要到了,暗夜也将要过去了!
"沈安,"吉野举杯,"想什么呢?"
沈安举起来碰了一下,说在想山田上次说那家点心铺子,明天带点回去给吉野司令尝尝。
吉野笑了,说山田那张嘴,三分真七分扯。
山田抗议,嚷嚷说那家铺子的红豆饼是真的好,我拿脑袋担保。
渡边说了句"你脑袋值几个钱",惹得山田脸一红,又灌了他一杯酒。
桌面上热闹了一阵。
沈安笑着看他们闹,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
酒意上来一点,但不多,刚好让指尖微微发暖。
留声机换了一面,继续唱。
外面的夜更深了,路灯光晕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团模糊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