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军统登报的选择
同一片夜色底下,隔了十几条街。
周明远阁楼上的绿罩台灯还亮着。
他没睡。
旁边的方桌上摊着几份报纸,都是这两天的沪上各大报。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一篇新闻报道的标题下头划了一道线,又划了一道。
老宋坐在对面,旧毡帽搁在桌角,两颊凹陷的脸在灯影里更瘦了。
他面前也摊着报纸,不过没看,正捏着半块烧饼一口一口地掰着往嘴里送。
烧饼是凉的,他掰得碎,嚼得也慢。
"站长,"老宋把最后一点饼屑掸进手心,仰头倒进嘴里,拍了拍手指头,"你那份板报,老李那边用完了没?"
"用完了,肯定就直接烧了"
"烧了好,"老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是下午泡的,早就凉透了,可他灌了一口没皱眉,咽下去才继续说,"那接下来,让报社报道的事,您是怎么想的?"
周明远把铅笔搁下。
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搓了一下,笔杆上沾着他手心的一点湿意。
"不能我们自己出!"
"对,"老宋立刻接上,"军统自己办的那几家小报,前阵子被特高课盯上过,去年年底还查封了一家,现在再用它们发,等于跟日本人说'这是我们做的',别说酒井,就是个最低级的特高课文书看了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你之前提过——"他顿了一下,"那次浙赣计划的事。"
老宋眼睛眯了一下,接住他的话头。
"对,那次的事……当时那几个外国办的报社同时出了报道,闹得满城风雨。”
“英国人那个《沪上报》的排印差了点,可消息全,法国人那家《法沪新报》慢了一天,但他们的记者把话写得足,连军事运输的吨位数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明远没接话。
他听见楼下弄堂里有猫叫了一声,叫得不急,像半醒半睡地哼了一嗓。
"你知道,"周明远说,"那份情报是哪里来的?"
老宋停了一下,把搪瓷缸搁回桌面上。
桌面有层浮灰,缸底搁上去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圆印。
"听说是来自一个神秘人……"老宋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度
他话没说完,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没给他递下半句,只是把桌上的报纸翻了一页。
翻得不快,纸页带起一点风,把台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几家报社后来被查过没有?"
"查了,"老宋说,"特高课把三家报社的社长都找去问过话,扣了两天,可没什么用,英国人和法国人有治外法权在手里捏着,日本人不愿意把事情闹到领事馆去,最后放人,不了了之。"
周明远的铅笔在报纸边缘轻轻点着。
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中间有停顿,像在数什么。
"老宋。"
"嗯。"
"我们这次,给几家?"
老宋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在桌面上那几份报纸里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是法租界那边办的《法沪新报》——纸面比别的报硬一些,边角折了一道。
他把它摊在桌面上,手指指着第三版下半截那个位置。
"这家去年报道军事计划的篇幅最大,编辑胆子也最大,英国那家《沪上报》差一点,但他们发行量大,街面上看得人多,还有一家德国人办的,现在德日是一条线上的,他们不会接咱们的东西。"
周明远听着。
铅笔还下意识的点着。
"所以——"老宋抬头看他,"我的意思是,三家都给,一家也不落下,英、法、还有一家意大利人办的《沪滨晚刊》,那家相对中立,意大利人跟日本人的关系不如德国人铁,他们敢登。"
周明远把铅笔放下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缸,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茶水已经见底了,剩一层黑褐色的茶渣贴在缸底。
他没喝,又放下了。
"给三家都送一份,那套'证据'够不够分?"
老宋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瘦长的脸上只挂了一瞬,像水面一个波纹,散了。
"站长你放心,板报上的三个时间点、暗号、接头地点,还有酒井那些所谓的记录都有,我已经让人誊了三份不同的手抄底稿,每份的笔迹不一样,纸张的年份也不一样,一份是去年的特高课笺纸,一份是今年开春的,还有一份是酒井离沪前用的那种薄纸。三分稿子搁在一起,看着像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写的东西。"
"地点呢?"
"都安排好了。"
老宋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菜名样的给周明远说了一遍。
可他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比划着,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又张开,像在量尺寸似的。
周明远听完,没马上表态。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台灯上,灯罩的绿漆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他看着那一小块铁皮看了好几秒。
"分几家发,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不会。"
老宋答得干脆,"三家报社各自拿到的东西,都只是一部分,英国那家拿到的是茶楼的,法国那家拿到的是教堂后门的,意大利那家拿到的是火车存根的,分开看,每一件都像是谁漏出来的零碎,虽然都是零碎的,但都能看出酒井在和我们交易”
“合在一起,能拼出那条完整的'酒井在借我们的刀杀武田'的线。"
他顿了顿,又说:"等三家都印出来了,街面上的人只要买了两份不同的报,一拼,就全明白了,可特高课想追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源头散得到处都是,根本堵不住。"
周明远终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渣进了嘴,涩得他舌根发麻。他没吐,嚼了两下咽了。
"那就按你的办。"
老宋站起来,把毡帽拿在手里,没急着戴。
他站在桌边,又加了一句:"站长,还有件事,上次那个用火漆封的板报,如果武田之后问老李要'登报证据'——"
"他今晚已经在问了。"
"那这些报纸出来之前,武田会不会觉得咱们没有兑现承诺了?"
周明远抬起眼。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块。
他看着老宋,没有说话,沉默了两三秒。
老宋自己把话接下去了:"明白——"
他话没说完。
周明远已经低了低头,像点了一下头,又像只是脖子酸了活动了一下。
老宋把毡帽扣上,压了压帽檐,转身下楼。
阁楼上只剩下周明远一个人。
他把老宋那边的报纸拢了拢,摞整齐了搁在桌角。
台灯还亮着,灯丝嗡嗡地响。
他伸手拧了一下灯罩的旋钮,把光线调暗了半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街道是空的。
路灯底下有一只黑猫蹲着,尾巴绕在脚边,正舔前爪。
舔了几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踱进对面的巷子里去了。
周明远把窗帘放下。
他回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摞报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上。
那是一个关于沪上物价上涨的新闻,配了一行小字"民食委员会拟进一步管制米价"。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过了好几件事——老宋那三份底稿能不能顺利送进报社的排字房,街面上那几家外国报会不会不想报道,特高课那边还有多久会反应过来。
都不是他手里能立刻摸到边的事。
他闭上了眼睛。
灯丝还在嗡嗡响。
周明远睁开眼。
他把台灯彻底关了。
阁楼沉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