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罗宾汉再“行动”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弄堂里的影子缩成一团一团。
墙角蹲着的猫挪了个地方,从砖缝里钻到屋檐底下,再不肯出来。
晾衣竹竿上的几件衣裳晒得发脆,风一吹就硬邦邦地拍响,像纸片在打架。
罗宾汉把碗筷搁在石桌上。
一碗牛肉面,半碗蛋花汤。
汤还冒着点热气,碗沿上搁着双竹筷,筷头沾着一粒米。
江楠已经等在旁边了。
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催,就那么等着。
像一只等在窝边的小雀,翅膀收着,随时准备飞过去。
罗宾汉吃完之后。
她手脚麻利,把碗叠起来,筷子拢到一块,端着就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湿布在石桌面上抹了一道,把桌上那点水渍和米粒都擦干净了。
罗宾汉看着她来回忙活,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接着是碗碰碗的轻响,瓦片似的。
江满仓蹲在墙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抬头看了罗宾汉一眼。
罗宾汉也看了他一眼。
"吃完了?"罗宾汉问。
江满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碗底朝天亮了亮:"完了。"
"别蹲着消食了,去练拳。"
江满仓站起来,搓了两下手掌,走到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上。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浇得院墙上的青苔发干发白,他踩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地上,站了个起势。
江满仓拉开架势。
拳路不算熟,出拳的线路偶尔歪一截,可架势是正的。
他打了三招,脚底下跺了一下地,带起一小撮灰。
罗宾汉坐在石凳上看。
日光太强,他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拍子。
"手伸直。"
江满仓赶紧把左臂绷了一下。
"低了,往上抬一寸。"
江满仓又抬。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拳风偶尔带起的呼响和江满仓换气时的鼻音。
厨房里江楠还在洗碗,水声比刚才小了,大概在擦灶台。
罗宾汉看着江满仓打完第四遍开头那几招,说:"行了,歇口气,等会儿再练。"
江满仓收了势,大口喘着,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流到下巴尖才滴落。
他走到墙根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一些,把前襟洇湿了一块。
罗宾汉站起来。
他进屋了一趟。
出来时换了件深灰的褂子,袖口比早上那件窄些,方便活动。
腰上别着个小布袋,布袋口扎紧了的。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楠正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问:"恩人,要出门?"
"嗯。"
"晚饭回来吃吗?"
罗宾汉想了想:"看情况,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江满仓站在水缸旁边,葫芦瓢还攥在手里,问:"师傅,我下午接着练?"
"练,回来我检查。"
江满仓点头。
罗宾汉推开院门走出去。
巷子里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沪上这一带午后没什么人走动,大多躲在家里歇晌。
路边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舌头耷拉着,看见罗宾汉走近,耳朵竖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远处街面上有挑担子的货郎吆喝了两声,听不清卖什么,调子拖得老长,像在唱。
罗宾汉走得不快不慢。
深灰褂子在太阳底下不吸光,看着还是那颜色。
罗宾汉走了一会,杂货铺就在眼前。
门是开着的。
柜台上摆着几样零碎:几卷草绳,半筐干辣椒,两把挂面用麻绳捆着吊在门框上。
铺子里没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对着自己扇风。
后生看见罗宾汉进来,放下蒲扇站了起来。
"先生。"
罗宾汉点了下头。
后生没多话,推开柜台侧面那扇小门,侧身让他进去。
罗宾汉侧着肩挤过那扇窄门,门后是一条更暗的过道,过道尽头挂着半截蓝布门帘。
罗宾汉掀开门帘。
后堂的光线比外头暗,窗子朝北,日光照不进来。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半壶茶,一只茶杯。
桌对面坐着一个人。
罗宾汉在门帘边上站住了。
对面那人没戴帽子,没围围巾,脸上没有任何遮掩。
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高,肤色偏黄,颧骨往下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旧疤,从鼻翼斜着拉到嘴角上方。
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有一点灰白。
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里头白衬衫的袖边。
罗宾汉看着他。那人也看着罗宾汉。
"今天怎么——"罗宾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不遮一下了?"
那人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能看见杯口飘起一丝细白气。
"不用了,"他说。声音比罗宾汉印象中那次听着厚一点,也许是没隔着围巾的缘故,"以后也不用遮了。"
罗宾汉在桌边坐下。椅子腿在砖地上磕了一下。
"出事了?"
"没出事。"
那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搭着,"只是用不着了,你坐,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不大,大概两指厚,纸袋口被折了两道,没有封蜡,也没有系绳。
他把纸袋推到桌面上,推到罗宾汉面前。
罗宾汉伸手拿起来。
纸袋掂在手心里有一点分量,纸张压得实,边角硬挺。
他没打开看,只把纸袋平搁在膝盖上,手掌盖着。
"里面是什么?"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那人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杯沿碰着上唇,停了停,像在抿茶的温度。
罗宾汉没再追问。
他把纸袋拿起来,塞进腰间的布袋里,袋口收紧的时候纸张的边缘在布袋外头顶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棱角。
罗宾汉直接站起来。
他走到门帘边上,回头又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还坐在方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没有抬起来。
窗外的日光从北窗斜斜地透进来一小片,落在他灰布长衫的肩头上,亮亮的。
罗宾汉掀开门帘走出去。
过道里比来时暗了一些,大概是后院有人拉了窗帘。
他脚步没停,挤过那扇窄门,回到柜台前。
年轻后生还在扇蒲扇,看见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罗宾汉径直出了铺门。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比来时更烈。
他眯了一下眼,抬手在额前挡了一下光,然后转身往巷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