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罗宾汉的拒绝

第729章 罗宾汉的拒绝

天边的日头从白亮转成橘红,又从橘红沉成暗黄。

影子从院墙的东头一寸一寸地爬到西头,瓦脊上的灰鸽子一只接一只落下来,缩在屋檐的阴影里不动了。

罗宾汉拐进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摊子已经收了大半。

剩的几个摊贩正在把剩菜往筐里拢,旁边搁着的水盆边沿挂着一片鱼鳞,在斜阳底下闪着细细的银光。

他走到卖肉的摊前停下。

摊子上剩的不多了,一块五花肉搁在案板角上,肥瘦相间,皮子刮得干净。

旁边还有半扇猪肋排,骨头上的肉还透着新鲜的红。

"这两样,都要。"

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裙上全是油渍,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把五花肉和肋排过秤,拿干荷叶裹了,又缠了两圈草绳。

罗宾汉接过来拎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又走到卖菜的摊前,挑了两块老豆腐,又抓了一把白菜。

豆腐用草纸包着,白菜直接拿草绳捆了根。

摊主是个老太太,牙缺了半边,看他把菜接过去时还多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男人一个人买这么多菜吃不掉。

罗宾汉没在意。

他把菜和肉拢到一只手里提着,另一只手空着,沿着街边的阴凉处往回走。

暮色从街口一点一点涌进来。

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颜色从灰蓝变成灰紫,又变成灰褐。

有小孩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碗吃饭,看见他走过,筷子夹着饭忘了往嘴里送,就那么看着他。

巷口的歪脖子榆树还立在那儿,影子拖得长长的,铺了大半条巷子。

几只麻雀在树杈上跳来跳去,偶尔抖一下翅膀,羽毛沾着最后一点天光。

罗宾汉走到自家院门口,门关着。

他腾出手来敲了两下。

里头有人应了声,脚步声小跑着过来。

门拉开,是江楠。

她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漉漉的,显然正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罗宾汉提着菜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拉大了。

"恩人回来了。"

罗宾汉点了下头,迈进门槛。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菜放在石桌上,五花肉和肋排搁在一头,豆腐和白菜搁在另一头。

江满仓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罗宾汉,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石桌边上。

罗宾汉看了江满仓一眼,下巴朝那堆菜点了点:"拿厨房去。"

江满仓应了一声,把菜一样一样捡起来抱着往厨房走。

肋排的草绳松了一截,他走几步就低头看,怕掉了。

罗宾汉没多看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过去。

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暗。

窗纸透进来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光,把他床头的轮廓、桌角的影子都勾成模糊的一团。

他没点灯,先在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腰间布袋里摸了摸。

牛皮纸袋,边角的硬挺感隔着布料压在他掌心里。

他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

伸手把枕头按平,纸袋的轮廓在枕面下凸起一小块,看不太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厨房里飘出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是江楠在炒菜。

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橘红的一长条,映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江满仓蹲在灶台边帮忙添柴,火一旺,锅里的油就滋滋地响。

罗宾汉在石凳上坐了一阵。

暮色越来越浓,院墙上的天变成一块深蓝的绸子,绷紧了往地面压下来。

厨房里锅勺相碰的声音、江楠偶尔的一句"火小点"、江满仓闷声应着,掺在一起,听着踏实。

吃晚饭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

江楠在石桌上点了盏油灯,灯捻子挑得不高,灯焰小小的,刚够照着桌面那几碗菜。

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盘红烧肉,排骨汤里的骨头已经炖软了,筷子一夹肉就脱下来。

罗宾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酱油和糖的味道都进去了,肥的糯瘦的酥。

他嚼着嚼着,又夹了第二块。

江满仓在闷头扒饭,吃得快,一碗见底了又去添。

江楠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扒拉着,偶尔夹一筷菜,细嚼慢咽的。

罗宾汉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子,放在桌面上,朝江楠那边推了推。

"拿着。"

江楠抬头看了一眼。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眉毛、鼻梁、下巴都被暖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摇了摇头。

"恩人,你真不用。我在这吃饭就行了,哪还能拿钱——"

"菜钱。"罗宾汉说,"你买了多少菜你自己心里有数。天天来,天天买,不能让你贴。"

江楠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罗宾汉已经把票子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离她碗边只有一指远。

灯焰晃着,票子角上被火烤得微微卷了一下。

江楠低下头去,把票子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棉袄口袋里。

没说话。

吃完饭后江楠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在厨房里洗刷干净。

罗宾汉走到石桌边,把桌上那油灯旁边搁着的那几包东西拢了拢。

肉和菜他都分了两份,一份大些,一份小些。

小的那份用草纸包着,外头又缠了一道细麻绳。

江楠从厨房出来解围裙的时候,罗宾汉把那小包递给她。

"带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我是做什么的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合适。"

江楠接过来,拎着掂了一下。

纸包不大,可里头有肉,有豆腐,沉甸甸的压手。

她把围裙叠好夹在腋下,一手拎着纸包,一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走到院门口转身说:"恩人,那我回去了。"

罗宾汉点了一下头。

江楠出了院门,像似之前回家去一样,只是肩膀有点抽搐。

罗宾汉在石凳上坐了一阵,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轻,被夜色吞没了。

他把石桌上的油灯吹灭。院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厨房灶膛里那点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把墙根映出一小片暖色。

罗宾汉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先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在枕头底下一摸,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他抽了出来,搁在膝盖上。

手在纸袋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拆开那道折痕。

纸袋口松开之后他没有全抽出来,就着那点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最上面那张纸抽了一半。

字迹在暗光里看不大真切,他把纸凑近了些,眼睛微微眯起来。

最上面写着——

"大岛健一,广岛县吴市出身,大正三年生,昭和十二年调任华中派遣军后勤部,昭和十四年调至梅机关行政课,同年升任课长,中佐衔。"

罗宾汉的目光从这行字上移开,往下扫。

纸上写得密,分行清楚,一行一行像排队似的。他继续往下看。

"行政课管辖范围:机关内部人事调动、物资调配、后勤补给、公文书信收转发、军需品及非战斗人员食宿安排,所有梅机关人员进出机关、津贴发放、轮值编排,经大岛一手中批核。"

罗宾汉把这张纸完全抽出来。

纸页的边缘在暗室里泛着一点青白,他把纸页放平,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继续往下看。

月亮不大,可够亮,把纸上的钢笔字照出一层淡淡的银灰。

"大岛健一日常轨迹:每日辰时末抵机关,午时在食堂用餐,常食鱼类,下午未时三刻往行政课内设茶室小坐,约二十分钟,酉时离机关,归所系虹口花园弄,独栋二层洋房,前后有院,院墙高约八尺。"

罗宾汉把这张纸搁在膝盖上,又抽出第二张。

第二张纸上写着大岛的活动规律——一周七天,其中三天会去同一家茶馆,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支路上,铺面不大,招牌写着"同春茶社"。

每周五晚上固定在虹口一家酒吧,喝威士忌,待一个多时辰,出来后沿着河边走一段再回家。

纸上连那家酒吧的地址都写清楚了,某某路某某号,二楼,窗子临街。

罗宾汉把第二张纸看完,又抽出第三张。

第三张短一些,写着大岛的交际圈和家庭成员——妻子和一双子女都在广岛,大岛单独住在沪上,租的那栋二层洋房里只有一个老佣人伺候,平时晚上回去早的话就自己看书,写写字。

"大岛健一近半年内常与以下人员私下接触(非公务时段):海军军需部事务官一名、满铁上海事务所课长一名、特高课文书系主任一名,接触地点多在虹口那家酒吧,也有两次在同春茶社。"

罗宾汉把三张纸都看完了,叠好,重新搁回牛皮纸袋里。

纸袋里还余着几张没有抽出来看,大概是附图或者补充记录。

他把袋口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手指搭在膝盖上,中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一下两下,没有节奏。

大岛健一。

特高课行政课长?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广岛人,中佐衔,梅机关内部管人事和后勤,每天午后有固定的二十分钟在茶室。

每周三五次的轨迹,法租界茶馆,虹口酒吧,都是公共场合,外人能看到的地方。

罗宾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白濛濛的,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墙根的水缸、晾衣竹竿,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银灰。

他能听见隔壁江满仓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睡着了。

天上那弯月亮被一片薄云挡了一下,院子的颜色暗了半拍,云过去之后又亮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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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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