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武田的心愿

第730章 武田的心愿

天刚麻麻亮,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罗宾汉推开房门的时候,江满仓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昨天练拳那块砖地上,正自己在那儿比划,动作慢。

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罗宾汉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江满仓打完了第四遍,收势的时候转过来,看见了罗宾汉。

"师傅。"

罗宾汉身上换了一件深灰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窄布带,布带外侧别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收紧了。

脚上穿了双布鞋,鞋底是厚橡胶的,走路没什么声音。

他看着江满仓,说:"我可能要出去几天。"

江满仓愣了一下,手里的拳势松下来,垂在身侧。

"师傅你要去哪?"

"有事,你自个儿在家待着。"

罗宾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没有起伏,"该练拳练拳,该吃饭吃饭。没人看着也不准偷懒,听见没?"

江满仓点了点头。

点得很用力,下巴磕了一下。

"厨房里还剩半袋米,之前的和昨天买的菜,应该够你吃几天的,钱在桌子上,水缸我昨天打满了。"

罗宾汉说完,迈步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满仓一眼。

"还有,敲门别乱开。"

江满仓又点了一下头。

罗宾汉推开院门出去了。

雾气被晨光冲淡了一层,巷子里有几个早起倒马桶的,一颠一颠地从他身边过去,粪勺磕在桶沿上叮叮当当地响。

罗宾汉侧身让了一下,沿着巷子往东走。

晨光从屋脊的缝隙里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印在石板地上像一道墨痕。

他走了三条街,在路边的烧饼摊上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

又走了一条半街,拐进一条岔路。

岔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铁皮钉的"军事重地"牌子,白底红字,漆都掉了大半。

大岛健一的那栋二层洋房坐落在虹口花园弄的中段。

罗宾汉没走近,在弄堂口一棵老梧桐树底下站住了。

树冠大,遮了半条街的日头,他靠着树干,把怀里的烧饼摸出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从树干的侧边望过去。

洋房是他昨天晚上看情报时在脑子里描过一遍的那栋。

红砖墙,瓦顶,二楼窗户装了铁栏杆,院子里有棵桂花树。

院墙比他以为的还要高一些,墙头嵌着碎玻璃,在晨光里闪着一层青白的光。

可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制服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杆枪,正低着头打盹。

帽子歪在后脑勺上,枪托杵在台阶面上,枪口朝上斜靠在肩窝里。

罗宾汉把烧饼咽下去。

没嚼完的那块还捏在手里,他也没再咬了。

情报上写的是"独栋二层洋房,前后有院,院墙高约八尺"。

情报上没说门口有人持枪守卫。

情报说"只有一个老佣人伺候"。

台阶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老佣人。

罗宾汉把剩下的烧饼塞回怀里,又看了几眼。

大门口还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的锁是新的,铜锁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罗宾汉靠着梧桐树干,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面上。

他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碎了一小片枯叶。

脑子在转——是情报滞后了,还是大岛这几天临时加了安保?或者这个人根本不是守大岛的,只是别处的岗哨临时在这儿歇脚?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坐的姿势不像临时歇脚。

腿支着,枪靠得稳,鞋底下还垫着一块干布——是固定岗哨的习惯,地上凉,得隔一层。

罗宾汉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像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他沿着花园弄走出去,拐到隔壁一条街,在转角处又站了一下。

从这里能看到那栋洋房的侧面,二楼的窗帘是拉着的,灰蓝色的布帘,底下透出一点暖色的灯光。

老佣人大概在屋里烧水做早饭。

同一片晨光底下,周明远站在阁楼的窗前。

他手里攥着三份报纸,纸面还带着油墨的潮气。

报纸的版面都翻到了同一页,拿大标题登着——英国《沪上报》的标题最大,占了半栏;法国《法沪新报》的标题正经些,可正文里的细节写得最多;意大利那家《沪滨晚刊》登得最晚,排版也最挤,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三条不同的线索,三个不同的角度,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周明远把三份报纸都看完了。他把它们平铺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对齐边角。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手背上那几道旧伤疤照得发白。

老宋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明远正在看第二遍。老宋换了件干净褂子,毡帽上回洗过了,帽檐拍得挺括。

他进门没坐下,先凑到桌边看了看那三份报纸,手指在油墨字上摩挲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点黑。

"出了?"老宋说。

"出了。"

周明远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中缝那一小段不起眼的补充报道。

"这里,没料错,有人把这个跟之前浙赣那件事连起来想了,说'本埠日方人士近期接连卷入多起涉外密会',连起来了,但没点透,这种写法最好——让人自己去猜,去拼,去信他们自己拼出来的那个东西。"

老宋点了点头。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三份报纸上工工整整的铅字,腮帮子咬了一下,像在咽一口什么东西。

"特高课那边——"

"还没动静。"

周明远说,"可现在都快九点了,第一次期待他们上班——"

他没把话说完。

老宋也没接。两个人站在桌边,三份报纸摊在桌面上,晨光从窗口灌进来,照得铅字油亮亮的。

楼下弄堂里有卖豆浆的吆喝声,拖着调子喊了一句"热豆浆——糖糕——"。

而地窖里,灯泡还亮着。

武田已经两夜没睡踏实了。

他脸上的伤肿消了一些,可眼窝还是青的,颧骨上那块疤结了痂又裂开,裂了又结。

他右手腕上的纱布换过一回,新纱布白得发亮,衬得那只手好像瘦得只剩骨节。

老李下台阶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武田就睁开了眼。

他没转头,面朝着墙,可耳朵在动。

老李走到床边。他把一张报纸展开,搁在武田面前的被面上。

武田没动。

他先看见的是报纸上端的报头——英文字,然后是那行中文标题。

他的目光从标题挪到正文,从第一段挪到第二段,从上到下的看完。

停在那段关于"茶楼多次会晤"的报道上。

里面写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他记得。

那天酒井确实去了那家茶楼,回来之后跟他打过一个电话,说"沪上的事你先看着办"。

电话里她的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铅字把这件事钉在纸面上,白纸黑字,谁都看见了。

武田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报纸的边角上。

他指腹按着那行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按进去,把纸面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酒井在金陵遥控沪上事务,通过中间人与军统方面保持接触——"

武田读出了声。

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他把报纸拿起来,凑到灯泡底下。

整个人从床上撑起来一半,手铐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没理,眼睛盯着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从标题看到正文,从正文看到落款日期,翻了一面,还有一小段补充报道,说"据知情者称,上述会晤并非一次性的商务往来,涉及范围较广"。

他把报纸放下。

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笑从下嘴唇开始往两边扩散,牵动了颧骨上的痂,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可他没有收。笑把皱纹挤深了,把眼角的血丝挤得更红。

"身败名裂——"武田说,声音里混着一股气音,像笑又像叹,"她也有今天。"

他把报纸叠了一折,搁在枕边。

然后转头看着老李,眼睛里有水光,可那水光底下是一层硬的、碎的东西,像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块,还有火星。

"她以为她是棋手,没人能拿她当棋。"

武田说,声音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嚼碎了什么往下咽,"她选错了!"

老李站在床边没动。他身后是地窖的砖墙,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潮黑的水泥。

老三站在台阶下头,抱着胳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武田又拿起报纸看了一眼。

这次看得更快,像在确认它还在。

"苏州站你们已经知道了。"他把报纸放下,"还有别的。"

老李点了一下头。

武田闭上眼睛,靠在枕头里。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可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的余痕,像一道刻上去的浅沟。

"特高课高层,有一批人一直在酒井眼皮底下做自己的买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灯泡的钨丝在他瞳孔里映成一小团亮斑。

"行政课有个分管军需调度的副课长,姓中村,大尉衔,三年前调来沪上,他手底下有三个人,专门扣过批军需品的运输单子——把陆军拨给特高课的那批药品截下来,转手倒给了虹口一家药房,药房东家是个朝鲜人,跟海军的人有关系,中村从每笔里抽两成。"

"记录呢?"老李问。

"记录在原田手里,原田是行政课的文书系主任,中村的账全在他那儿。原田这个人怕死,你们要是能找到他住的地方——就法租界圣约瑟教堂后面那条弄堂,第三家——吓他一吓,他什么都会交出来。"

武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翻一本旧账本。

手指在报纸边缘来回摩挲着,纸页被他攥得边角发毛。

"还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福田,情报分析课副课长,他不在酒井那个圈子里,可他知道酒井安插在各处的人是谁。”

“那些人的名单他抄过一份,锁在他自己的办公桌右边,他的抽屉锁不好撬,但有法子——那锁的钥匙在他夫人手上,他夫人每隔三天去一趟法租界的圣心医院拿药,你们偷了她的钥匙,趁他不在机关的时候进门,开了抽屉拿了名单,再把钥匙放回去,半个月之内他都不会发现。"

武田说完这些,呼吸粗了一阵。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嗓子眼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老李把旁边的水碗端过来递过去,武田接过来喝了一口,碗沿碰着干裂的嘴唇,水从嘴角淌下来一道,滴在被面上。

他喝完,把碗搁在床沿上。

"酒井在金陵的事,"武田说,"土肥原把她扣在那儿,可能不是保护她,而有可能是在查她。"

老李没接话。

武田把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短,像一声被掐断的干咳。

"她回来之前,这颗棋子在沪上就得全盘换人——她是这么想的,可土肥原不想让她回来。"他把报纸搁回枕边,"报纸登了,她就算想回来,也没人接她了。"

老李把报纸从枕边拿起来,卷了卷,揣进怀里。

地窖里安静了一阵。

灯泡的钨丝发出极轻的嗡鸣。

武田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

老李和老三对视一眼。

老李转身往台阶走。

老三跟在他身后,走到台阶最顶上的时候,老李停了一步,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老李把活板门合上了。

地面上的光线从门缝里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暗下去,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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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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