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我全都要!
周明远把三份报纸叠起来,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老宋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卖豆浆的吆喝声已经停了,换成了隔壁弄堂里谁家在剁肉,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动静,一下接一下,闷沉沉的。
老李来得比周明远想的早。
门响的时候周明远正把昨晚剩下的半壶冷茶倒进搪瓷缸里,还没喝上,就搁在桌角。
老李没敲门,是小虎开的。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周明远刚转过身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老李从怀里掏出那卷报纸,周明远摆了摆手。
"看过了,你的那份你留着。"
老李把报纸又揣回去,在桌边坐下来。
椅子腿又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还是那声响。
"武田又开了口。"老李说。
周明远把搪瓷缸挪了一下位置,没端。
他等着,眼睛看着老李。
"他说了两个,"
老李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叫中村,行政课的副课长,大尉衔,管军需调度的,手底下三个人,截了陆军拨给特高课的药品倒卖,跟虹口一个朝鲜人开的药房有勾连。"
周明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记录在原田手上,原田是文书系主任,住法租界圣约瑟教堂后面那条弄堂,第三家。"
老李说完这个,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叫福田,情报分析课副课长,手里有一份名单,是酒井安插在各处的人,名单锁在他办公室,钥匙在他夫人身上,他夫人每隔三天去一趟圣心医院拿药。"
周明远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桌角的搪瓷缸端起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茶渣糊在缸壁上厚厚一层。
他盖上盖子,又放下了。
"两个?"
"两个。"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
桌面上那盏绿罩台灯白天没开,窗外的日光从灰蒙蒙的窗纸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你觉得先搞哪个?"周明远问。
老李把两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扣着。
他想了想,说:"中村那边快,摸到他住哪儿,盯两天,确认药房的账本从哪儿过手,就能下手,原田怕死,一吓就张嘴。"
他顿了顿:"福田那个慢,得先摸到他夫人去医院的规律,偷钥匙,还得在他不在机关的时候进门,开了抽屉拿了东西再原样放回去,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
"就没了!"
周明远把他的话接上了。
老李没反驳。
他抠了一下手指节,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今天的日头始终没从云层里钻出来。
巷口有辆黄包车经过,车夫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借过——",尾音在弄堂里撞了一下又散了。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又吱了一声。
"两个都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没有余地。
老李抬头看他。
"中村那边快,先动起来,外围的人放出去摸他的活动规律——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常去哪几家馆子,跟什么人来往,摸清楚了再下手。"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福田那边同时放人,先跟住他夫人,弄清楚她去医院的日子和时辰,那条路线上的所有情况——拐角、巷口、门卫、候诊的时间——全摸一遍。"
"两边同时?"
"两边同时。"
周明远说,"武田这张嘴能开多久不好说,等他哪天反应过来报纸是假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可老李明白。
老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着身回头问了一句:"外围的人手够不够?"
周明远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摊平。
纸上列着几个名字,旁边有潦草的备注。
他看了一眼,说:"虹口那边有两个,租界那边还有一个,都是完全没露过面的生脸,特高课那边没他们的底。"
老李点了下头,掀开门帘下去了。
周明远一个人坐在阁楼里。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瓦脊上蹲着一只灰鸽子,正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底下。他看了一阵,什么都没想。
过了两个多钟头,虹口菜场侧面的弄堂里。
一个穿蓝布夹袄的男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筐萝卜。
他的萝卜码得不算齐,有几根歪在筐沿外头,像刚挑过来还没整理。
他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是一栋两层的砖楼,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广仁堂药房"。
蓝布夹袄的男人的视线越过那筐萝卜,盯着药房的门口。
正午一点刚过。
药房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有个穿灰短褂的中年人进去拿了一包药出来,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进去又出来。
蓝布夹袄的男人看了一刻钟,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上,站起来把筐子挪了个位置,又蹲下了。
他是老李手下外围里最不出挑的一个。
脸型圆,不高不矮,搁人堆里找不出来。
来之前老李跟他说:"盯着药房,看目标人物有没有进出,记下时间,不要盯太紧,路过就走。"
他已经路过了四回。
每回路过都换一个角度——从菜场这边蹲着看,从对街的烟纸店门口站着看,从弄堂口假装系鞋带的时候侧头看。
药房里那个穿白大褂的伙计已经注意到他了——那伙计隔一阵就往外头望一眼——可伙计不认识他,只当是个蹲菜场的菜贩子。
一点三刻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药房门口停下来。
蓝布夹袄的男人正在挑萝卜——把自己的萝卜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余光瞟着那辆车。
车牌子他扫了一眼,是日军的民用号段,在沪上常见。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肩膀宽。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进药房,先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迈步推门进去了。
蓝布夹袄的男人继续挑萝卜。
他挑了一根萝卜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前后大概两三分钟的样子,那男人从药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捏着露了个角。他上车关门,车开走了。
蓝布夹袄的男人把那根萝卜捡回来,搁进筐里。他把筐子端起来往巷子里走,拐了两道弯,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底下站住了,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写了两行字——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药房,灰色轿车,日军民用号段,藏青中山装,四十余岁,停留约三分钟,携信封离去。"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从门洞里走出去,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刚卖完菜的贩子没什么两样。
两个街区之外,法租界圣约瑟教堂后门。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一副修鞋的担子。
他的摊子不大,几样工具码在一块蓝布上,旁边搁着几双待修的旧鞋。
他手里正在缝一只皮鞋的鞋底,针线走得飞快,看起来是个熟手。
实际上他缝的不是鞋底。
那根针在鞋底上扎了几个来回,线头藏在皮面底下,真正的东西——他袖口里那截铅笔尖——已经开始在手心那块垫布上记了。
视线前方是圣约瑟教堂后门正对着的那条弄堂。
弄堂口第三家,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
门牌号已经掉了半截,剩下一个"3"字还钉在上头。
那是原田的住处。
鸭舌帽年轻人已经在这条马路牙子上坐了快两天。
第一天他大概摸清楚了弄堂里的人进出的规律——原田本人每天傍晚六点过后才回来,回来时手里要么拎着公文包要么拎着菜。
原田的太太白天偶尔出门,去菜市场或者去教堂对面的裁缝铺。
第二天他缝了四只鞋底,把原田太太出门的时间记全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中午在家里生火做饭。
今天是第三天。
巷口又走出一人来。一个穿青灰旗袍的女人,三十几岁,梳着齐耳短发,步子不快不慢的。她手里挎着一只藤编篮子,篮子里头空空荡荡,像是要去采买。
鸭舌帽年轻人没抬头。他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继续扎,缝得稳稳的。等那女人从马路牙子前面走过去,他才把眼皮子抬了一下。
背影,不高不矮,后脑勺的头发别了一枚黑卡子。
他把那女人每天出来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上午这一趟,大多是往菜市场方向去的。半个多钟头后会原路回来,篮子里多出葱、豆腐、一块肉。
今天应该也一样。
他继续缝鞋底。针脚间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堂的钟楼,十一点差十分。
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的乘客挤得满满的,扶手环摇来晃去。
鸭舌帽年轻人把缝好的那只鞋搁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只。
手在鞋面里侧摸到一小块硬的东西——袖管里那截铅笔尖又滑出来了,他用指肚把它推回去。
同一条弄堂的尽头,老李站在一个烟纸店门口买火柴。他撕开一盒,划了一根,把嘴上那根烟点了,叼着吸了一口,然后往弄堂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看见的是鸭舌帽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的侧影,那背影对着他,手里正在缝鞋。
老李把火柴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