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悄无声息的行动
老李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阁楼上还没点灯,周明远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块冷烧饼,一口一口掰着往嘴里送。
听见楼梯响,他把烧饼搁回碟子里,伸手拧亮了台灯。
老李掀开门帘,肩上还沾着外头巷子里飘进来的细雨丝。
他在桌边坐下,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帽檐上有一圈水印子。
"摸清楚了!"老李说。
周明远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出桌面。
"原田那边,原田本人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出门,走法租界那条路,到机关大概八点。他太太上午九点前后出门买菜,十一点之前回去,下午太太基本不出门,偶尔去一趟教堂对面那家裁缝铺。"
周明远听着,没有插话,把搪瓷缸推过去。
老李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
"中村那边,药房门口进出的规律摸清了——每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总有一辆车来,有时候是那辆灰轿车,有时候是别的,蓝布夹袄记了三天的车牌,有两辆是重复出现的,每回来的人进去拿个信封就走,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台灯把桌面上的茶渍照得反光,他伸手在灯罩边缘那块剥落的绿漆上蹭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薄灰。
"原田那边——"他开口,声音不重,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老李商量,"账本在他家里放着,他家白天没人,要进去拿,拿完印一份,再放回去,没人知道。"
老李把本子合上,搁在桌边。
"原田怕死,他不敢把这种东西放在机关里,怕别人查到他头上,我们的人观察了三天,他出门之后他太太也出门,那个时间段屋子里没人。"
周明远点了下头。"找个生脸,专门做这个的,进了门拿了东西就走,不翻别处。"
"小偷?"
"小偷。"
周明远说,"但要靠得住,拿了账本,找地方印一份,原件当天送回去,不能过夜,不能让他发现被动过。"
老李抠了一下手指节,想了几秒钟。
"街面上有两个熟脸,专门干这个的。一个专溜门撬锁,一个专摸口袋。都是自己人,外围养着的。"
"福田那边呢?"周明远问。
老李把本子翻过一页。"福田夫人周三下午去医院拿药,今天已经去过了,下一次是三天后,她出门的时候钥匙挂在腰上,一根细链子串着的,有三四把。"
"钥匙不难搞,找个摸包的,在她进医院之前撞她一下,把钥匙串顺走,拿去做个印子,再还回去,别被发现!"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想通了什么。
"原田那边印账本,福田那边印钥匙,两件事同时做,一天之内搞定,等明天下午他们把东西摸清楚了,老李你去顶住,该归位的东西当天归位。"
老李把本子揣回怀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着身子说:"明天上午,原田出门之后一小时之内动手。福田那边等下午,她去医院之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周站长,东西到手之后,原田那边的账本要不要留个底?"
"留。"周明远说。他看着老李的背影,声音不大但很稳。"印一份,原件归位,印好的那份交回来。"
老李掀开门帘下去了。
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响,在倒数第三级停了一下,然后是前门开合的声音,接着被巷子里的夜雨声吞没了。
夜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第三天清早,雨停了,法租界圣约瑟教堂后面那条弄堂的青石板被水浸得发黑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潮兮兮的土腥味。
七点十五分。
原田家的黑漆木门从里面打开。
原田本人出来了。
穿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腋下夹着当天的报纸。
他出门之后没有回头,直接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太太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去几步,然后把门带上了,门缝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弄堂对面的馄饨摊上,一个穿灰短褂的男人正在低头吃馄饨。
他吃得很慢,一碗馄饨数了十几只还没吃完。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从侧面几乎看不见脸。
原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舀汤的手没停。
等原田走出巷口,转弯不见了,灰短褂男人才放下勺子,从口袋摸出一角钱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他走的不是原田的方向,而是反方向——往原田家那扇黑漆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蹲下来系鞋带。
他蹲得很自然,身体遮住了门的合页。
从馄饨摊那个角度看过去,他只是在低头捣鼓自己的鞋。
他的右手伸到背后,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根细铁片。
铁片塞进门缝,贴着锁舌的位置轻轻一拨,咔的一声。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跟原田太太带门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声响。
进了门是条短过道,过道尽头对着一个小天井。
天井里晾着两件衣裳,正在往下滴水。
他往左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还搁着没洗的碗。
往右是客厅,沙发、茶几、一个老式柜子。
他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沿着过道往二楼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
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的边沿靠墙那一侧,声音压到最轻。
二楼的走廊很短,左右各一扇门。
他推开左边那扇——是卧室,被褥叠得齐整,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书脊。
不是。
右边那扇推开,是一间书房。
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书柜,书柜门是玻璃的。
他目光扫过去,先看桌面。
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文件。
文件是机关的格式纸,上面有钢笔批注,他在上面扫了一眼,不是他要的东西。
他蹲下来拉开书桌右边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没锁。里面是几本旧杂志和空信封,他翻了翻,没有。
他关上,拉开左边最下面那个——几卷旧绳子,一沓信纸。
他站起来,目光落到书柜最底下那层。
那层不像上面几层那样摆着书,而是用一块灰布帘子挡着的。
他掀开帘子,里面露出一个铁皮小柜,大概一尺见方,上面挂着把小铜锁。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伸进锁眼里探了两下。
锁芯松,第三下就开了。
打开柜门,里面是几本账册。
硬纸封面,用线装订的,一本比一本厚。
他没有犹豫,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翻开看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数字,钢笔字写得很细,一行一行列着日期、品名、数量和金额。
他又翻了几页,确认这就是原田经手的那批军需品倒卖的记录。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小柜锁好,帘子拉回原位,柜门关好。
他退到门口,拉上门把手的时候拿袖子包了一下,擦掉了自己留下的手汗印。
下楼的时候比上楼快。
他踩在楼梯边沿的声音轻得像猫走过,到一楼的时候他侧头听了一下厨房的动静——没有声音。
他穿过过道,推开大门,侧身出去,把门合拢。
站在弄堂里的时候他重新把帽檐压了压,朝巷口走去。
馄饨摊上那个位子已经换了人坐,他经过的时候眼角余光没有停顿。
他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家裁缝铺的后门。
铺子的后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盏煤油灯和一台照相影印机。
他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搁在桌上,翻到有字的那一页,把灯调亮,开始一页一页地拍照、显影、印出来。
纸张从影印机里一张一张地吐出来,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不到一小时,整本账本就印完了。
他把印好的纸页按顺序码好,用麻绳扎了一捆,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然后拿起原版账本,又出了门。
原田家的锁他已经不用撬了。
他换了一根更软的薄铁片,从门缝插进去把锁舌勾开,闪身进去,上到二楼书房,把账本放回铁皮小柜里,原样锁好,拉上帘子,关好柜门。
下楼出门。
他走出弄堂的时候馄饨摊上那碗馄饨还没卖完。
下午两点。
圣心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一个穿青灰旗袍的女人从医院侧门走出来,右手挎着一只皮包,皮包的带子挂在手腕上,左手捏着一张处方纸。
她刚拿了药,药袋子上印着医院的红字。
医院门口的台阶下头蹲着一个乞丐。
破棉袄,棉袄袖口上全是油污。
他面前搁着一只裂了口的搪瓷缸,缸底躺着几枚铜板。
他低着脑袋打盹,像一截烂木头靠在墙根上。
那女人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乞丐的脑袋抬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小,身体几乎没有动,只有右手从棉袄底下伸出去,像要挠一下膝盖。
他的指尖碰到了女人皮包的带扣——那里挂着一串钥匙,三把,用一根细银链子穿着。
指尖在带扣上一搭,几乎没有用力。
钥匙串滑到他掌心里,被他的指肚按住了,压进棉袄的褶皱里。
同时他的左手已经伸了出去——不是去摸,是往前倾了一下肩膀,肘部轻轻碰了一下那女人的胳膊。
女人脚步一乱,低头看了他一眼。
乞丐抬头,脸上堆出一副讨好的、怯懦的笑:"太太,对不住,腿麻了没坐稳。"
女人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皮包和衣服,钥匙串不见了也没留意,大概是滑进了包里头。
她把处方纸塞进包里,抬脚走了。
乞丐的手缩回棉袄底下。
钥匙串在他掌心,冰凉的,链子还带着那女人手腕的温度。
他弯着的腰站起来,端着他那搪瓷缸,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走。
拐进巷子之后他的背直了。
他走到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院墙底下,蹲下来,从棉袄里掏出那把钥匙串。
钥匙串上挂着三把钥匙,一把大的,两把小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每一把的表面,又翻过来看了背面。
钥匙齿的纹路都很清晰,没有磨损得太厉害。
他从后腰摸出一块软蜡,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把三把钥匙的齿印都按了一遍——正面、背面、侧面,每一个凸起和凹槽都印得清清楚楚。
蜡块表面留下了完整的钥匙印记,纹路像刻出来的一样。
他把蜡块包进一小块布里,塞进腰间。
然后把三把钥匙拿手指肚擦了擦,擦掉蜡屑,重新用银链子串好。
他站起来,从巷子另一头绕回医院侧门。
那女人还没走远,正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人力车。
乞丐瘸着腿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没站稳一样朝她那边歪了半步——他的肩膀蹭过她的皮包,银链子搭回带扣上,扣鼻弹了一下,挂回去了。
动作在一瞬间完成,连他自己都没低头去看。
女人转过头来,乞丐已经歪到另一边去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对不住对不住",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他走远了才把那个蜡块从腰间摸出来,看了一眼。三把钥匙的印记都在上面,清清楚楚。
傍晚六点。
周明远的阁楼上。
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牛皮纸袋,里面是原田那本账本的完整影印件,厚厚一沓,纸页还带着影印机热过的余温。
另一样是一块拇指大的软蜡,蜡面上印着三把钥匙的齿纹,清清楚楚,带着钥匙表面上那层浅浅的金属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