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逃出生天的武田

武田侧着身子从活板门的缝隙里挤出来，双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连一声轻响都没有。

他蹲在灶台旁边，脊背贴着那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砖墙，右手攥着那截铁管，铁链在手心里缠了两圈，绷得紧紧的，不让它松脱发出声响。

他的目光从灶台边缘探出去，落在那个人影身上。

灰布衫，窄肩膀，背对着他。

那人正弯着腰在洗碗，手腕浸在铁锅的水里，水流哗哗地淌着。

碗沿和碗沿碰在一起，磕出细碎的叮当声。

灶台上摆着一碟没吃完的咸菜和半个馒头，馒头边沿沾着一道酱色的印子。

武田盯着那人的后颈。

弯着腰的姿势让颈椎的关节凸出来，皮肤在领口上方露出窄窄一截，青灰色的，在灶膛的余火映照下泛着一点暖色。

武田的右手把那截铁管从铁链里解出来，攥紧，铁管的末端在掌心里硌着那些旧伤口，又凉又硬。

一步。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慢慢移到前脚。

第二步，脚尖先着地，脚掌缓缓压下去，像一只猫在试探一块冰面的厚度。

第三步，他已经站到了那人的背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那人在低头搓碗里的残渣。

水声盖住了所有细响。

武田的右臂抬起来。

然后他用力砸下去了。

那个人没有发出喊声，身体往前栽了一下，额头撞在灶台的沿上又弹开，然后整个人歪向左边，胳膊先着地，上半身侧着摔在地面上。

碗从他手里脱出去，在砖地上滚了半圈，磕碎了，碎片溅开几片。

武田没有看那具倒下的身体。

他弯下腰，右手还攥着铁管，左手伸进那人的后腰和侧肋之间摸过去。

摸了起来，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轮廓，别在腰带上，用一根细绳拴着。

他抽出来，手心里多了一把手枪。

二十响，毛瑟。

枪管还带着那人身上的余温，木质的握把被汗浸得有点发潮。

他掂了一下分量，弹匣是满的，保险关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脚掌踩在碎碗片上被刻意压住的碾压声，从厨房门口的过道那边传过来。

不止一个方向。武田抬起头，目光扫过厨房的两扇门——一扇通往前厅，一扇通往后院的天井。

过道的方向透过来一点暗影，不是光的投射，是人的轮廓挡住了光线，在门框边缘形成的那一小片灰翳。

两个人。

一个从过道那边慢慢摸过来，另一个站在通往天井的门框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两人都没有出声，可他们的步态说明他们知道厨房里有动静，正在缩小包围圈。

一个在左前，一个在右侧后方，两人的视线各自扫着厨房的两个死角，把灶台、水缸和储物架全部纳进了他们的视野范围。

武田的脊背贴着灶台的侧壁，眼睛扫了一圈厨房里的摆设。

灶台上有一摞碗，还有几碟没收拾的剩菜。

灶台左边靠墙立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几口铁锅和一把旧笤帚。

灶台右边是水缸，水缸边上搁着一只葫芦瓢。

他的右手把那截铁管放在灶台边缘，左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手枪。

他看了一眼子弹退弹口，确认枪膛里有子弹，保险已经推开了。

然后他把手枪攥在左手掌心，右手伸到灶台上摸了一只粗瓷碗。

碗沉，底厚。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碗沿，往过道方向的反面——天井那扇门的方向——侧上角甩了出去。

碗脱手的时候转了半圈，磕在木架子的横梁上，碎成三四片，碎的瓷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在砖地上弹跳了两三下才停住。

那两个人的反应比武田想的更快。

碎碗响起的同一瞬间，两把枪同时响了。

一把从过道方向打过来，子弹钻进水缸的侧壁，水从弹孔里滋出来，细细的一线，浇在砖地上。

另一把从门框边上打过来，子弹擦过木架子的边角，把一根横梁的木屑打飞了一大片，碎屑在空气里浮了一下才落下去。

两把枪的枪声在厨房的窄小空间里叠在一起，震得耳朵里嗡嗡地响。

武田在那两枪的间隙里从灶台后面闪出来。

他半蹲着，左手的枪平举到视线高度，枪口先指向过道方向那个人的位置。

那人刚开完第一枪，枪口还在下落的惯性里，武田的子弹已经到了。

二十响的点射，他扣了两次扳机，两颗子弹先后出膛，第一颗打进那人的左肩胛，第二颗在他身体后仰的时候打进了胸腔。

那人往后倒的时候撞在了过道的墙壁上，枪从他手里脱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武田的枪口没有停，已经转了半圈指向右侧门框边上那个人。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快一点，他的手枪正在从射击位置回收，手臂的姿势已经在转向武田这个方向，可武田的手指比他的手臂快了一拍。

子弹打进他的右手腕，枪在他手里歪了，第四发子弹补在他的胸口。

那人靠着门框滑下去，在门框边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擦痕，不动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水缸还在往外淌水，细水流在砖地上蜿蜒着往低处流，渗进砖缝里。

灶膛里的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铁锅里的碗筷还在水里晃荡着，荡出一圈一圈的细波纹。

武田蹲在原地，枪口还朝着门框的方向，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口的起伏隔着那件薄棉袄能看出来。

他顿了大概两三秒，确认那两个人没有再动，才把枪口放低，站起来。

他走过那具倒在过道里的尸体时没有停，只是偏了一下头确认对方已经完全不动了。

他走进前厅，前厅里空着，桌椅板凳都还在，桌面上摊着一副没收的象棋。

他又走到前厅的通向外面的门，门是关着的，门闩从里面插着。他把门闩拔开，推开门。

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

灰白的天，灰白的墙，巷子里的石板地被昨夜的风吹得干干净净，几片枯叶被风带起来在墙根底下打着转。

街上没有人。

武田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副手铐。

铁环还箍在腕子上，边上磨破的那块皮被风吹得一阵刺疼。

他把那把手枪别回后腰，抬手用袖子把额角沁出来的汗擦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出了门，朝着巷子尽头走去。

身后那间院子的门在他背后虚掩着，门缝里露出厨房灶台上那口还在冒着微烟的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