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身死的武田
他沿着巷子往前走,步子一开始是稳的,可走了二十来步之后,小腿肌肉开始发酸。
半个月没有走过这么多路,地窖里那几步踱来踱去的距离加起来还不如这一截巷子长。
他呼吸比平时重,胸口的旧伤在枪战的时候被震了一下,左侧肋骨的位置隐隐作痛,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皮肉底下那根骨头在跟着呼吸动。
他走得不快,可也没有停。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拉着半截铁丝网,有几处已经锈断了,铁丝尖儿翘出来,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墙根底下有一排排水沟的出口,铁栅栏上面糊着一层干掉的泥巴。
没有狗叫,没有孩子跑闹,连最细小的生活声响都听不见。
整条巷子像被抽空了声音的底子,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从巷子穿出去的时候,迎面是一条横街。
街面比巷子宽一些,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关着,只有一家烧饼铺的门口还架着一口煤炉,炉膛里的火已经压住了,只冒着细缕的白烟。
地上有踩碎的煤渣和几片发黄的菜叶,像是早上有人在这里卸过货,又走了。
武田站在巷口定了定神,判断了一下方向。
太阳虽然被云层遮着,看不清在东边还是西边,他只能靠记忆里这条街的大致走向往特高课的方向走——那边人多,混进去不容易被认出来。
他往右边拐,沿着街边走,尽量贴着墙根,让身体的影子落在墙面上而不是路面上。
走了又一百多步,他在一个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喘气。
左手撑着墙,手掌贴在粗粝的砖面上,能感觉到砖缝里的潮气。
右手还是拖着那截铁管,手铐的铁环在腕子上磨了一路,那块磨破的皮已经不再流血了,可伤口边缘泛着白,被风吹得又干又疼。
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铁环在腕骨上方箍着,周围一圈皮肤红肿发亮,像一条发紫的绳子勒进了肉里。
拐过下一个街角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车轮在石板地上滚动的声音,木轴的,没有橡胶胎,轱辘碾过石板的接缝处会咯噔响一下。
还有脚步声,一个人推着车在走,步子拖着,像走了很远的路,脚抬不起来,鞋底在地上蹭着走。
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武田没有减速,他只想赶紧穿过去到主街上。
然后他撞了上去。
拐角是九十度的直角,两边的墙砌到了街面的边缘,没有任何视线余量。
武田拐过来的那一瞬间,对面也拐过来了一个人。
那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体是木制的,车斗上面架着一块面板,面板边缘还沾着一圈面粉和油渍——是卖面的小推车,车斗里搁着铁锅、碗筷、一小罐卤子。
推车的人矮壮,穿着一件蓝布短褂,褂子前面溅满了油点子,袖子撸到肘弯以上,两条胳膊粗短有力。
两样东西在拐角撞在一起。
武田的肩膀撞上推车的车帮,推车被撞得歪向一边,轮子卡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车上的铁锅歪了,半锅剩面汤泼出来,浇在石板地上,冒着一股热气和葱花味。
武田的身体失去平衡往侧面倒了一下,整个人膝盖着地摔在路面上,右手那截铁管脱出去砸在地上咣当响了一声,手里拿着的那把二十响也从裤腰带里滑脱出来,滑出去好几尺远,磕在推车的轮子旁边。
那个推车的人也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扶着车把才没有摔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泼了一地的面汤和东倒西歪的碗筷,又抬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武田,嘴里骂了一句:"赶着去投胎啊!走不看路——"
然后他的眼睛落在那把滑出去的枪上。
黑乎乎的,二十响毛瑟,枪管杵在石板地上,握把朝天歪着。
他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武田趴在地上喘了半口气,手掌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他的左手先撑住了地,右手的铁环磕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擦响,他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半截,膝盖还在发软。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那个人站在推车旁边不动了,嘴半张着,眼睛盯着地上那把枪。
武田用日语骂了一句。
"死ね!"
那句话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经过大脑。
他坐在地上,膝盖磨破了一层皮,右手腕的铁环还在磕着地面,后腰空了,枪没了,被对面那个矮壮男人看见了。
所有的失控和不耐烦都压在那两个字里,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挤出来的。
矮壮男人的表情变了。
他本来还愣着,眼睛还盯着那把枪。
可那两个字一出来,他的脸色从发白变成了发红——不是羞的,是怒火从胸腔底下翻上来顶到了脸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眼珠子里像点着了一根火柴。
"狗日的日本货……"他咬着牙说,声音没有调门,像从后槽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又低又硬,"你他妈的还敢骂人?"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推车侧面的挡板上。
那里插着一把菜刀,刀身被面粉和油垢糊得看不清本色,可刀刃那一面还在窗口漏进来的光里亮着一条白线。
他把刀拔出来的时候,虎口上被刀刃擦了一下也不觉得疼,整个人的动作快得像激了一下。
武田刚从地上跪起来半截,左手撑着石板地,右手还拖着那截铁管。
他看见那个人拔了刀,想往后缩,可膝盖刚才跪下去的那一下擦得太狠了,撑一下就得缓一口气。
菜刀下来了。
刀背比刀锋多落了一寸,刀刃砍进肩膀的三角肌位置,刀锋被肩胛骨的弧度带偏了半指,没有砍断骨头,可肉被劈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衣袖淌下来,把灰布褂子的袖筒浸成了深色。
武田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被噎住了。
武田抬起左臂挡了一下,菜刀砍在他前臂的尺骨上,骨头挡住了刀刃,可刀锋的冲击力把整条手臂震得发麻,刀口嵌在骨面上卡了一下才被拔出来。
血从裂口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地上,和被撞翻的面汤混在一起。
矮壮男人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那几个字——"欺人太甚"、"还白吃老子的面"、"白吃还打人",中间混着几句沪上土话,像是把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全灌进了这几刀里头。
他握着刀的手在抖,那不是害怕的抖,是太使劲了,肌肉绷到极限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
武田的身体往后倒去,后背撞在路边的墙根上,后脑勺磕着墙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还在喘气,可喘出来的气越来越短,嘴里有血沫涌上来,从嘴角溢出一道细线。
右手那截铁管还攥在掌心里,可手指已经松开了,铁管从手心滑落到地上,磕出咣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渐渐洇开的深色印子,眉头皱着,没有出声。
矮壮男人喘了几口大气,看着靠在墙根上的那个人不再动了,刀还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枪和那截铁管,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街上还是空的,面前还没有人经过。
他把菜刀往推车上一搁,弯腰捡起那把二十响看了看,手心里全是汗,枪把握不住,差点滑脱。
他把枪揣进自己怀里,又看了武田一眼——那人歪在墙根底下,头朝着一边垂着,眼睛半闭着,胸口已经看不出明显的起伏了。
石板上淌出来的那滩血被面汤冲淡了,变成粉红色的水渍,顺着排水沟的沟缝往下渗,渗进石板地底下的泥里去了。
矮壮男人把推车从排水沟里抬出来,轮子咯噔一声落地。
他把地上的碗筷捡了几样拢进车斗里,铁锅正了正,那块沾了血的菜刀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插回推车侧面的挡板缝里。
然后他推起车,朝另一个方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