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吉野的摆烂
枪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得比预想的还要远。
其实那几声枪响在厨房里的时候被墙壁挡了大半,传到外面的时候已经散成闷闷的钝响,可巡逻的宪兵队正好在两条街外。
带队的小队长姓木村,三十出头,脸晒得黑红,是那种在沪上待了快四年已经晒出本地肤色的人。
他听见枪声的时候正带着五个兵从一条岔巷里拐出来,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耳朵。
第二声和第三声间隔极短,像是有人在连续扣扳机。
木村把嘴上叼着的半截烟拿下来丢在地上踩灭,对身后挥了一下手,说:"跟上。"
他们沿着枪声的方向跑了两条街。
靴声在石板路上踏出杂乱而密集的节奏,沿街的住户没有一家开门探头,所有人都像消失了一样,门窗紧闭。
木村跑到那条横街的巷口时看见了一扇虚掩的院门——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道暗红色的擦痕,从门框的内侧抹到外墙的砖面上,还没有干透。
木村做了个散开的手势。
五个兵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门进去,一组绕到后墙。
他自己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侧身进到院子里。
厨房的门大敞着。
他走进去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血腥味——铁锈一样的,混着灶膛里残余的烟火气,还有一股从水缸里淌出来的水在砖地上积了一小片,踩上去感觉鞋子底下有点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是粉色的,被血稀释过。
水缸的侧壁上有一个弹孔,水正从那个孔里往外渗,细细一线,淋在地上。
灶台边倒着一个人,灰布衫,窄肩膀,后脑勺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凹陷。
木村蹲下来翻了一下那人的身体,摸到脖颈的位置已经没有脉搏了。
他站起来往过道方向走了两步,又看到第二具。
这人侧倒在地上,左肩和胸口各有一处枪伤,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色的血迹。
墙角那扇通往后院的门框边上靠着第三具,右手腕被打碎了,胸口也有一处枪伤。
木村弯下腰把那人手里的枪摘下来,又看了一眼弹匣,还剩一半。
有兵从厨房的灶台后面喊了他一声。
木村走过去,看见灶台后面的地板上有一块活板门,被掀开了一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台阶。
他探头往底下看了一看,台阶底部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倒在地上,手朝上伸着。
他侧着身子挤下台阶,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那具尸体——年轻的脸,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拧过去的。
四具尸体。
一间厨房,一个地窖,三个人是在地面上被枪打死的,一个在灶台旁边被钝器砸了后脑,一个在地窖里被拧断了脖子。
木村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下院子里的天井。
天井的光线灰白,有一棵半枯的桂树立在墙角,树下有几片落叶。
他正要开口让兵把院门关起来的时候,后墙那边忽然有兵叫了一声。
"队长!这边!"
木村快步绕过厨房的后墙,从院子的侧门出去到了房子后面的小巷子里。
巷子不长,从这头能看到那头,大约四五十步的长度。
一个兵蹲在巷子拐角的墙根下面,正在朝巷口的方向喊着什么。
木村走过去,那兵让开了身位,木村就看见了墙根底下的那个人形。
蜷缩着,侧身靠着墙根,一条腿弓着,另一条腿伸直了横在石板地上。
右手腕上戴着一副手铐,铁链从手腕垂到地面,最后一截链环搭在一小片没干透的血渍上。
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被砍的时候皮肉翻开,边缘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白了。
肩膀上还有一道更长的裂口,从肩胛骨的位置往锁骨方向斜着切开,把整片肩头的衣服都染透了。
木村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人垂着的脸——眼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道血沫干涸后的痕迹。
他已经不需要伸手去摸脉搏了。
那人的瞳孔已经不聚光了,灰白的虹膜像两枚磨花了的瓷片,盯着巷口空荡荡的方向。
木村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下角度。
拐角处的石板地上有小推车轮子碾过的痕迹,还有泼洒的面汤和碎碗片的残渣。
又看了一眼那副手铐,铁环是旧的,锁扣是军用的制式。
他走回院子前门,叫了一个兵:"跑一趟,找一个公共电话给吉野司令打电话,就说花园弄南侧横街发现一个关押点,里面四具尸体,外面一具。外面那具——"
他顿了一下,"戴着手铐,身上的伤像是刀砍的,上报一遍情况和发现。"
兵跑了。
剩下的兵分成两组在巷子两头各站了一个,把那段路面和院门都挡起来了。
木村蹲在巷口的墙根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划了两次火柴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他用手拢着点上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吉野的电话很快就到了。
木村是在巷口接的,隔着电话线,吉野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听起来比平时慢,像是正在考虑什么东西。
"里面四具,外面一具?"
"是,外面那个戴着手铐,右手腕被铐着,锁扣是制式军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吉野的声音又响起来,调子没变,可语气里那种慢慢考虑的东西没有了,变成了更干脆的东西:"把现场封住,尸体不要动,所有东西不要碰,然后给特高课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处理。"
"司令官,我们这边不查?"
"不查,听我的——把现场的保护做好,拍照记录,证物不要动,特高课的人到了之后你交给他们,宪兵队配合,但不主导。"
吉野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件事让特高课自己去查。"
木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巷口,把剩下的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墙根上。然后他招了招手,让那个兵过来,说:"去给特高课值班室打个电话,说花园弄南侧横街有他们的案子,让他们派人来收。"
兵又跑了。木村把双手插进裤袋里,靠着墙根站着,看着那段被拉上了警戒线的巷子。过道上偶尔有风灌进来,把地上一片碎碗片吹得翻了个面。
而在几条街之外,田福正推着他的小车快步往家走。
他走得比平时快很多,车轮在石板地上咯噔咯噔地碾得飞快,车斗里的铁锅被颠得晃荡,碗筷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他没空去扶稳那些碗筷,两只手攥着车把,掌心里全是汗,滑得几乎要脱手。
他拐了两条巷子,又穿了一条弄堂,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在走。
推车终于到了家门口。
家门是两扇旧木门,门上的漆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田福没有把推车推进院里,直接停在了门口,侧身推开门闪了进去,又把门从里面插上。
院子不大,地面上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棵矮草。
靠墙晾着一件还没干的蓝布褂子,边角被风带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是油灯的光,灯捻子挑得不高的那种暖色。
田福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把呼吸调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短褂前面溅了不少面汤和卤汁,但没有血。
血都在推车挡板那把菜刀上,他已经在水桶里涮过了,刀面上的血迹被水冲成了浅红色的水渍,渗进桶底,现在看不大出来。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把二十响,枪管贴着肋骨,又凉又沉。
"福儿?"屋里传来声音。
田福应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他掀开灶房的门帘子走进去。
灶房里不大,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只大碗里盛着一盆疙瘩汤,旁边一碟酱萝卜,一碟炒豆芽。
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母亲坐在桌边的长凳上,正侧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
她年纪大,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黑木簪别着。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门口——她的眼皮半垂着,瞳孔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是那种年月久了、光透不进去的颜色。她的眼球没有动,只是耳朵朝着田福的方向微微偏着。
"咋跑得这么急?"母亲问,"饭都凉了,给你热热?"
田福在门口定了一下,把脸上的表情拢了拢,才走到桌边坐下。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袖口卷下来遮住了手背,嗓音放平了:"没事,就是刚才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碰到老李那条大黑狗了,追了我半条街,我跑得急,出了一身汗。"
母亲侧着头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那条大黑狗,早该拴好。老李也真是的。"
她说着伸手去摸桌上的碗——摸了两下,指尖碰到碗沿的位置,把碗往田福面前推了推,"快吃,汤都凉了,再不吃要结冻了。"
田福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疙瘩汤。
汤确实凉了,面粉疙瘩泡得发胀,嚼在嘴里软乎乎的没什么味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萝卜,萝卜脆,咬下去咯吱响。
母亲坐在对面,没有动自己的碗。
她侧着耳朵听田福吃了几口,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福儿,你这几天的活干得咋样?天天出去卖面,累不累?"
"不累,推着车到处走,跟溜达一样。"
母亲点了点头。
她伸手去端自己面前的碗,手指在碗沿上摸索了一圈才端稳。
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放下碗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这样推车也不是个事,妈眼睛越来越不中用了,哪天要是不行了——"
"妈,"田福把筷子搁下,"你说这干啥?"
"我得说啊。"
母亲的声音不高,可很稳,"你爹走得早,把你撂给我一个人拉扯大,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就给你做了这几十年饭,现在我这眼睛看啥都雾蒙蒙的,锅里的水开了没我都看不大清楚——"
"那你就不要做了,我回来做,你好好休息就行。"
母亲摇了摇头,头发丝在油灯的光里晃了一下。"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外面推车卖面,回来还做饭,哪有这样的理?妈虽然眼睛不好,可手还没废,做个饭、洗个碗,累不着。"
她又停了停,"再说了,你天天在外面跑,啥时候能遇到个合适的姑娘?妈不给你做顿饭,哪还有工夫给你相看人家?"
田福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拨着疙瘩汤里的面块。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碗口上面,像被汤的热气捂着:"不着急。"
"妈急"母亲把碗搁下了,手指搭在桌沿上,"我跟你爹说过,等你成了家我再走,你看我这眼睛——"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能多看一天是一天。"
田福面前那碗疙瘩汤已经快凉透了。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跟汤的味道无关。
"妈,"他把碗放下,声音比刚才稳了,"你别操心我了。日子还长着呢。"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
她伸手去够田福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尖碰了两下才碰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行,妈不说了,你先把汤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