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再电酒井

特高课的车队回到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楼前那片空地照得惨白，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的灰尘在灯光里浮了一阵才落下去。

吉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台阶上看着后面的人陆续下车。

没有人说话，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行人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开着，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嗡嗡地响。

行政科和后勤科的两个科长站在走廊尽头张望，看见他们回来了，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吉村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山田跟在他后面，福田和佐佐木也进来了，还有几个随行的文书。

会议室的长条桌上摊着下午从现场带回来的那几页初步记录，还有几张照片，黑白的，边角还带着暗房的潮气。

吉村在桌首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伸手把那几张照片拨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山田坐在他右手边，把那根揣了一整天的烟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灰烬掉在桌上，他用手背拂了一下。

福田站在窗边，没有坐，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街面。

佐佐木在桌尾坐下来，把面前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门又被推开。

电讯科的科长田中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磨毛了，脸上带着刚从发报室出来的那种神色——眼皮半垂着，手指尖还有按电键留下的僵直感。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吉村一眼，又看了山田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福田身上。

"酒井课长那边，"吉村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落在桌面上的石子，"有回音没有？"

田中摇了摇头。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下午发的，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对方接收端是开着机的，电波信号也过去了，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发了多少次？"

"下午两点一次，四点一次，六点一次，每一回都确认了信号发出，但没有任何确认回执。"

田中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了，走进来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可能是那边的人不在电讯室，也可能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的嗡鸣声变得更清楚了。

吉村把桌上的照片翻了一面，背朝上搁着。

他看着桌面那个空白的位置，像是在看着那几张照片背面的灰白纸面想事。

过了片刻他才说："都坐吧，商量一下怎么办。"

山田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的手在烟灰缸边沿上停了一下，开口说："酒井课长在金陵那边一直没动静，从武田失踪之前她就被土肥原将军扣在那里，到现在也没有消息说她要回来，电报不回，电话不接——是看不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我们现在猜不到。"

福田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耸着，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几张照片。

"先不管她回不回，"

他说，"武田课长的尸体现在还在法医那里，现场勘查的初步结果已经整理出来了。问题在于——我们下一步做什么？是全力追查这桩案子，还是先稳住内部的混乱，选一个人出来牵头？"

佐佐木在桌尾把茶杯放下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可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选一个人牵头，谁来选？选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山田把目光从烟灰缸上移开，看了佐佐木一眼，没有接话。

吉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着。

他看着桌面那几张照片的背面，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两个方向都有道理，查案子，是为了给武田课长一个交代，也是给外面看着的人看——特高课死了代理课长，不会就这么算了，选人牵头，是为了避免下一步再出乱子，不管谁来坐这个位子，总得有个人能拍板。"

他停了一下，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掌心摊在桌面上。

"可问题是，人手够不够，今天下午现场的布置已经占了大半行动队的人，情报科那三个人还在巷子里挨家挨户问话，到现在也没回来。"

福田接了一句："情报科的人手可以再调，我还有人今天休假，明天一早能到。"

"行政课那边呢？"吉村转过头看山田。

山田把另一根烟从烟盒里抖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调人没问题，行政课文书系的几个都能写能记，问题是他们去了现场，机关这边的事谁来管？武田课长走了之后，行政课那边的日常事务已经积了不少。"

吉村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桌上那几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久。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码齐，边角对齐了搁在桌角，然后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抬起头来。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比刚才更稳，"把我们已经掌握的——今天下午现场查到的东西，连同武田课长遇害之前关押地点的基本情况，整理成一份完整的通报，发一份给金陵，发给酒井课长。"

山田把叼着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有说话。

"内容直说，"吉村继续道，"'武田代理课长确认身亡，案情复杂，非本部现有力量短期可查清，建议酒井课长尽快返沪主持大局！'"

福田在窗边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从吉村脸上移到山田脸上，又从山田脸上移到佐佐木脸上。

佐佐木的茶杯端到了嘴边，可没有喝，悬在半空中。

山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烟卷上搓了一下，搓掉了一截烟丝。"酒井课长如果不回来呢？"

"那就把同样的东西发一份给土肥原将军，"吉村说，"用特高课总部的名义发，酒井课长是她的人，武田课长是她指定的代理。现在武田死了，她如果既不回来也不派人来，特高课总部有权向上面反映——"

"上面"两个字他咬得重了一些，没有说出口的名姓在桌面上的人心里转了一圈。

没有人接这个话，可所有人都明白。

佐佐木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同意。"

山田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散出来。

"行，发吧。"

吉村看了桌尾的佐佐木一眼，又看了窗边的福田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电讯科长田中身上。

"田中，你那边的人手安排得过来吗？今晚整理一份电文出来，措辞按刚才说的办，把今天下午现场的资料汇总好交给我吧"

田中站起来，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像是把事情记下来了。

"电文什么时候能发出？"山田问。

田中看了看本子上记的东西，合上本子塞回口袋里。

"夜里加急发过去，今晚把资料整理好，加急校对就发！金陵那边的电讯台如果正常值守，凌晨就能收到。"

"尽快吧！"吉村说。

田中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往电讯科的方向去了。

会议室里还剩下四个人，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桌上那几张照片翻过去之后背面朝上搁着，灰白的纸面在灯底下看不出任何内容。

福田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椅子拉得离桌近了一些，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着。

"电文发出去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如果酒井课长还是一直不回呢？"

山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落在缸底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灰堆上，散成了更细的粉末。

"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该查的查，该报的报，她回不回是她的事，上面有人会看。"

“而且到时候怪不得也怨不得是我们夺权了！”

吉村没有说话。

他把桌角那几张照片拿起来，翻面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淡白色的细线。

他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那道细线上，过了很久才移开。

"行了，"他说，"今晚先到这里，看酒井科长的回复再来定夺吧"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对山田说了一句话："告诉行动队的人，明天轮班守着现场。注意安全，别太松懈了。"

山田点了下头。

吉村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然后是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佐佐木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站起来对山田和福田点了一下头，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凉茶也走了出去。

福田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拢成一摞，边角对齐了，搁在长条桌的中央。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然后也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灯没有关，日光灯在空无一人的桌面上照着那摞文件边角齐整的轮廓，还有桌角那几张照片背面朝上的灰白纸面，在灯底下亮着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