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回沪上的酒井
金陵的清晨来得比沪上晚一些。
天刚蒙蒙亮,窗户上的霜花还没有化,透过那层白蒙蒙的冰晶能看到外面灰蓝色的天,像一块浸了水又拧干的布。
公寓楼里安静得很,走廊尽头有一只暖气管在夜里被水压冲得咣当响了一回,后来也安静了。
酒井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迷糊的,眼睛没睁开,耳朵先听见了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然后门被敲响了——不重,三下,中间间隔了七八秒钟,又着急的不断敲着。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把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肩,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
她穿着拖鞋走过去开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特高课的制服,帽檐压得低,站得笔直,像是来报到的新兵。
两个人看见门开了,同时抬起头来,然后同时愣住了。
酒井站在门框里,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半散着搭在肩上,眼镜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还带着刚醒过来的倦意。
她的嘴唇微张着,像正要开口问话,可还没说出声来。
那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她领口的方向沉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同时弹开,两个人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一直烧到耳根,连喉结都跟着滚了一下。
酒井察觉到了那股视线。
她的视线从那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先是看见他们慌乱移开的眼睛,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她的脸色沉了一下,把睡衣的领口拢紧了,抬高了声音说了一句:"八嘎。"
声音不大,可砸在地上扎实得很。
两个年轻人同时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口。
其中一个把手里拿着的那张电报纸举起来,隔着一臂的距离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课长……沪上总部来的急电,电讯科连夜翻译出来的。"
酒井伸手接过那张电报纸,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下。
两个年轻人见她接了电报,像得到赦免一样躬身行了个礼,说了一声"属下告退",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拐角处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酒井站在门口把门关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看那张电报纸,先伸手把睡衣的扣子整理好了,拢了拢头发,然后才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
台灯的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罩住桌面的中央。
她把电报纸摊在灯底下,弯下腰凑近了看。
纸上的字是钢笔抄录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不潦草,显然是为了让她能够一眼看懂而下足了功夫。
她看完了第一段的时候手指已经按在了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看到第二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起来,眉心的纹路从浅变深,像一道被慢慢拧紧的螺丝纹。
她看完最后一段的时候没有立刻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纸,过了好几秒才把纸翻了一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了,然后把纸搁在桌面上,往椅背上靠过去。
台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半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
她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她对面的空气里似乎凝了一下才散开。
武田死了。
死在沪上街头,戴着军用手铐,身上的伤是从地窖里逃出来之后与人发生冲突造成的。
地窖里还有四具尸体,三个是枪伤,一个是脖子被拧断的。
沪上的特高课总部现在各科室的科长聚在一起开会,没有等她的命令就自行调动了人手在封锁现场、勘察取证、挨户走访。
电文末尾写着一句话:"建议酒井课长尽快返沪主持大局。"
酒井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建议尽快返沪主持大局"——字面意思不算重,可那口气她读得出来。
那是一群已经坐下来开过会的人,在决定下一步之前,最后给她发的一份通知。
她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有拉开,她站在窗帘后面,透过那层灰蓝色的布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金陵的天和沪上的不一样,沪上的天总是带一层水汽,灰里泛白,金陵的天更干一些,灰里透着冷。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再不回去,这个课长的位置就真的只剩个名字了。
她转过身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了话筒,摇了两圈,对着接线员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她听着那头的响铃声,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
土肥原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平稳,不急不缓,像早就料到这个电话会响。
"土肥原将军,我是酒井,沪上的电文,武田死了,沪上那边的科长们已经开始各自行动了,如果再拖下去,我这个课长就名存实亡了。"
她说得直接,没有寒暄,也没有修饰。
土肥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酒井能听见话筒里偶尔有一两声纸张翻动的声响。
"你先不要慌,"土肥原说,声音一如既往的稳,"让我先确认一些事情,过一会儿我给你回过去。"
电话挂断了。
酒井把话筒搁回架子上,站在桌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她没有走开,就在电话机旁边站着等,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在桌面边沿来回蹭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土肥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可以回去了,注意安全。"
酒井握着话筒的手松了一下,指节上的白褪了下去。
"谢谢将军,我这就动身。"
她挂断电话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走进了卧室,把衣柜门拉开,拿出一套深灰色的套装搭在椅背上,又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摊开在地上。
她换好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六点三刻。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摇了一个号码,这次打到土肥原的秘书室。
"我是酒井,我需要一辆回沪上的车,越快越好。"
秘书室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像是翻了一页日程表,然后说:"有一趟军列,从金陵站开往沪上的,一个小时之后发车。课长如果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就这趟。"
酒井挂断电话,把行李箱的搭扣按好,又在桌边站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折好的电报纸,没有把它收进箱子里,而是拿起来叠了几下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拎起箱子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的地砖上敲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一路向楼梯口延伸下去。
同一时刻,沪上的天色也开始要亮了。
田福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沿上,后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窗户上的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怀里抱着一件东西,用一块旧布裹了好几层,抱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下浮着一层青黑,一整夜没有睡。
他每隔一阵就要低头看一眼怀里那件东西,确认它还在,然后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房间角落的某处。
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碗凉水,水面映着窗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微微泛着亮。
他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手指隔着布面摸到下面硬邦邦的轮廓——枪管、握把、扳机护圈。
铁凉的,凉了一整夜,已经和他的体温趋近了,可摸着还是凉的。
他摩挲着握把的位置,隔着一层布也能感觉到那块被汗和手油浸润过的木头,光滑而微涩。
他杀人了。
他用这把枪杀了人,不对,是用菜刀砍的,枪是从那个人身上抢来的。
那个人被砍倒了之后他没有再回头看过,也没有确认那人的死活,但他知道那人活不了了。
那把刀砍下去的时候刀刃切开皮肉的那种阻力感,他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像是刻在手掌记忆里的。
他记得那人肩膀上的伤口翻开时露出的颜色,记得血滴在石板地上的声响,记得那人最后靠在墙根底下的喘息声,像一截漏气的风箱在慢慢泄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墙皮上有几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像一张干裂的嘴唇。
他盯着那几道裂缝看了一阵,又把脸转回来了。
妈在隔壁屋里睡着。呼吸声很浅,隔着一道薄木板能听见,一下一下地,很均匀。
田福听了很久,那呼吸声还在,让他觉得踏实了一点点。
可他怀里那把枪还在,凉冰冰地贴着胸口,隔着布面仍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睡不着,也不敢闭眼。
只要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拐角、那辆翻倒的推车、那把从挡板上抽出来的菜刀、那具蜷在墙根底下不再动了的身体。
他不敢把枪藏起来,也不敢丢掉。
他怕丢掉之后被人捡到顺着查到他身上,也怕放在外面某个地方被人发现。
他只能抱着它,让它在自己怀里待着,像一个烫手的铁块,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听见隔壁房间的木板响了一声——是母亲翻了个身。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那边又安静了,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窗帘缝隙里的晨光又亮了一分,在地板上移了一小寸。
田福看着那道光,眼神不动了,像一枚钉子钉在房间某处渐渐亮起来的那一小片灰白里。
隔壁房间母亲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又含糊地沉下去了。
田福把怀里的枪抱得更紧了一些。
指节按在布面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咚、咚、咚,像是有人隔着门板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