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吉野的小“金库”

早上八点的沪上，雾气还没散透。

巷子里的石板地被夜露浸得发潮，踩上去鞋底带起一层薄薄的水印。

两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沿着墙根一前一后地走着，前头那个手里拎着一只空饭盒，后头那个袖着手，像两个早起出门找活干的闲人。

他们是来换班的。

关押武田的那个院子，老李安排了三班人轮守，现在轮到他们回来负责了——一个姓刘，一个姓张。

姓刘的走在前面，拐进那条横街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先是闻到一股味——血混着烧焦的什么东西，被夜风压了一晚上还没散尽，从巷子深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院门，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枪横在胸前，帽檐压得低。

姓刘的脚步停住了。

他身后姓张的那人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的手同时从袖子里缩紧了。

院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拆，从门框一直拉到巷口的路灯杆上，白布条在晨风里微微抖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面有几个人影在走动，制服的肩章在灰白的光线里反着暗色的亮。

厨房的窗户敞开着，灶台上那口铁锅还在，锅沿上有一片干涸了的暗色痕迹。

姓刘的捏了一下空饭盒的提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往前多走半步，侧过头低声对姓张的说了一句："别看了，走。"

两个人没有转身，也没有加快步子，保持着刚才的速度继续往前走，沿着墙根从巷口经过，没有往那个院子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们走过警戒线的范围之后拐进了第一条岔巷，又穿过一条弄堂，转了两个弯，才在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停下来。

姓刘的靠墙站住，把饭盒搁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他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喉咙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出事了？"他说。

姓张的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看见几具？"

"从门口那个角度看过去，厨房里至少两具，灶台边上还有一具，院子侧门那边好像也有，四具往上。"

"院子里那些人是什么人？"

"特高课的制服，肩章上有特高课的那个徽记。"

姓刘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弹，"那个院子被特高课封了，警戒线拉着的。咱们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两个人都明白。

院子里那四具尸体里面，说不定就有和他们换班的人。

姓张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往上报吧，咱们这身板扛不住。"

姓刘的把烟抽完，摁灭在墙根上。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顺着巷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消息传到老李那里的时候是九点出头。

老李正在一个烟纸店门口跟老板借火，姓张的从店门口经过时没有停步，只在柜台边沿搁了一张折过的烟纸，然后走了。

老李拿起那张烟纸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把烟点了，抽了一口，把烟纸揣进兜里，跟老板点了下头也走了。

他拐了两条街才把那张烟纸掏出来看。

纸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道折痕，折痕的方向朝北，是紧急信号。

老李把烟纸叠回原样揣进口袋，脚下加快了，往周明远那边去。

阁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晨光从窗口灌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摞报纸上。

周明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半个咸鸭蛋，粥面上搁着几块酱萝卜。

他听见楼梯响，没有抬头，等老李进门了才把筷子放下。

老李站在桌边，把烟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折痕，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看着。

"关押武田的那个点，"老李说，声音压着，"出事了，早上去换班的人远远看了一眼，院门口被特高课封了，警戒线拉着，院子里头至少四具尸体。"

周明远的目光从烟纸上移到老李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面前的粥碗往旁边推了推，给桌面腾出更多的空。

然后他问："我们的两个换班的人呢？"

"活着，看了一眼就走了，没靠近，没让特高课的人注意到。"

老李说，"但他们没进去，也没法确认具体是什么情况，只知道院子的外围已经被特高课的人守住了，不是宪兵队，就是特高课自己的人在守着。"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粥上。‘

粥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酱萝卜的白边被粥汤浸润了一小圈。

他坐着想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把所有跟这个点有过接触的人——送过饭的、轮过班的、外围递过消息的——全部静默，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去那个位置附近，不准在那边露脸，不准打听消息，如果有人被叫去问话，一律回答不知道，不承认跟那个院子有过任何关系。"

老李站在桌边听着，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人的名字——送饭的两个，轮班的六个，外围递消息的一个。

九个人，分布在沪上不同的角落。

他默默记了一遍，觉得没有漏掉的，又抬头看着周明远，等他把话说完。

"这个点已经废了，"

周明远说，声音不高，"既然特高课封了现场，说明他们已经查到了那个地窖，武田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查这个院子里发生了什么，而是让所有跟这个院子沾边的人从地面上消失。"

老李又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动作快，不要有遗落！"

老李转身出门。

阁楼上重新安静下来，周明远坐在桌边。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同一片日光底下，两条街之外的一个弄堂口，两个穿浪人便服的男人正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抽烟。

年长的那个五十出头，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晒得黑，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年轻的那个三十来岁，剃着光头，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眼睛又细又长，像两道刀缝。

两个人蹲的姿势一模一样——后背靠着树干，两腿叉开，烟夹在指间，像两截生了根的枯木桩。

他们面前隔着一栋矮楼的窗户。

那窗户二楼朝北，窗帘拉着，可窗帘的布面薄，透光，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走来走去。

年长的浪人把烟抽完，烟头在地上碾灭了，用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三天了，进出的人都对得上，早出晚归，不跟邻居走动，窗户上那个暗号每天换位置，就是这里了，错不了。"

年轻浪人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一下烟灰。"那去报吧。"

年长的浪人站起来，把蹲麻了的腿在地上跺了两下，转身朝弄堂口的公共电话亭走去。

那电话亭在老街转角，四面是玻璃的，其中一面裂了一道缝用胶布贴着。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塞进投币口，摇了两圈手柄接通了接线员，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说："宪兵队吗？我发现了一处疑似抗日活动据点。"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几句——地点、什么特征、观察了多久。

年长的浪人一一答了，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报告今天的天气。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的人员会尽快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报酬会按约定支付。"

"嗨"

年长的浪人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来，阳光正好越过对面楼顶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光，朝树下那个年轻浪人走去。

两个人又在树底下蹲了一阵，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扇二楼的窗户。

宪兵队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吉野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名单。

那名单是秘书送过来的——一份地点名单。

龟田之前私下里跟他说过一句话："沪上现在乱，可乱的时候也有乱的好处，谁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活动，等他们结束了再收拾，比满城撒网更省事。"

吉野当时没有回答，但他听完之后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让秘书把宪兵队接到的所有"疑似据点"举报整理了一份出来，按日期和地点排列，叠在桌面上。

到今天早上为止，上面已经积了七八条了，有的查过了是误会，有的还没来得及核实。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新加上的那一条后面用钢笔划了一个圈。

花园弄南侧。

二级警戒。

他放下笔的时候想了一下。

武田的案子特高课自己接过去了，他让自己的人撤出来了，但现在手头这些大大小小的举报点，他总得有人去查。

龟田说的"等他们结束了再来收拾"——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不必急着把这些地方全都端掉，先摸清楚，看清楚，等它们上面命令下来的时候再动手。

吉野把名单翻了一面，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文件夹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街面上的行人也比早上多了一些。

有人在街对面卖豆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被风吹斜了，散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