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回到沪上的酒井

军列在沪上的站台停稳的时候，车厢门被拉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比金陵那边亮了一截。

酒井拎着箱子从车厢里走出来，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面时高跟鞋跟磕了一下，她歪了半步稳住，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整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值班人员在远处瞭望，没有人注意她。

她走出站口的时候扫了一眼路边的车。

几辆黄包车在马路牙子旁排着，车夫们有的蹲在车架旁边抽烟，有的靠着车杆打盹。

酒井朝最近那辆黄包车走过去，车夫看见有客人来了，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把车上的坐垫拍了拍。

"特高课总部。"酒井说，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把箱子搁在脚踏板上，自己坐上去，靠进椅背里。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把开始跑。

轮子在石子路上碾出连续的沙沙声，车身晃了两下平稳下来。

风从侧面灌进车厢，把酒井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抬手拢了拢，把头发别到耳后。

街景从车框两侧后退过去——关了大半的铺面门板、电线杆上贴着的旧告示、偶尔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

沪上的街道和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空气里那层熟悉的潮气扑面而来，让她觉得好像自己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又回来。

"快一点！"

酒井又催了一声。

车夫加了脚步，车身颠得更快了，轮子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时整个车架震了一下，酒井的手扶住车框边缘，手指握着铁管，冰凉的。

同一时间，砖窑厂那边的院子里，丁三蹲在窑洞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咬着。

他没有往远处看，可他的耳朵一直在朝一个方向偏着。

那是砖窑厂西侧围墙的方向，墙外有一条土路，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尖被风压平了又立起来，立起来又压平。

陈刚从窑洞里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他看见丁三蹲在门口的样子，脚步放慢了一些，走到丁三旁边蹲下来，把凉水碗搁在石阶上。

"怎么了？"陈刚问。

丁三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听了一会儿，才说："西墙那边，这两天有人来回走动。"

陈刚顺着他的目光朝西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墙外那条土路上空空荡荡，野草在风里摇晃着，几只麻雀在草根底下啄食，没有人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水，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你确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刚问，"咱们这砖窑厂进出的人本来就杂，拉砖的车、收废铁的、路过的闲人，每天都有。"

"我知道，"丁三说，"可那几个人来回走的次数有点多了，昨天下午我数过，三个不同的面孔，从西墙外头经过了五次，三次是一个人，两次是两个人结伴，他们经过的时候步子不快，可每次都会在墙根底下停一下，像是蹲着系鞋带。系鞋带不用系那么久。"

陈刚把碗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没有立刻反驳丁三，也没有立刻相信他，只是又朝西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得比刚才久一些，目光在那排野草丛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一处被踩倒的草丛上——那几根草倒伏的方向和风吹的方向不一样，像是被人的脚踩过之后又弹起来了一半，没完全恢复。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陈刚说，语气里带一点试探，但没有否定，"咱们这地方不起眼，砖窑厂废了这么久，也就是咱们几个人在这儿待着，外面的人过来踩点，没道理挑这么个地方。"

丁三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在手里拗断了一截。

"不知道，可我的感觉不太对。"

他把拗断的草茎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反正最近少往西墙那边靠，有什么活儿从东边进出，小心点不吃亏！"

陈刚坐在石阶上，把那碗凉水喝完了，碗底扣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西墙的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远处那片草丛又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丛后面过去了。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碗拿起来端回窑洞里去了。

而与此同时，法租界一栋公寓楼三层的房间里，王耀华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把面前那份报告推远了一截，拿手背敲了两下桌面。

那是下面一个据点负责人递上来的报告，说近几天据点周围有行踪不明的人在活动，怀疑遭到了监视。

报告写得规规矩矩，格式工整，字迹也清楚，可王耀华看完之后眉头皱着没松开。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一下身子，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没刮干净的胡茬上，泛着青灰的底色。

"这还用报？"

王耀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不耐烦，"有人在外面转悠，那你第一件事不是应该先把人盯住确认一下是不是真冲着咱们来的？上来就写怀疑被监视、请求指示——这种事也要我替他们拿主意？"

办公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是他贴身的近卫，姓陆，二十出头，平时不怎么说话。

陆立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报告上，又移开了。

王耀华把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现在过去一趟，告诉他们：按程序走，先确认是不是真的被监视了，搞清楚对方是谁、几个人、什么来路，确认了再报，别一上来就把事情捅到我这里来，我这里不是给他们做选择题的。"

陆应了一声，上前把桌面上的报告收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王耀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王耀华朝他摆了一下手，陆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响起他远去的脚步声。

王耀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有两个巡捕正在走过去，手里拎着警棍，闲聊着什么，步子懒洋洋的。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打开抽屉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低头看了起来。

而这时候，一辆黄包车正沿着虹口的主街快速穿过。

酒井坐在车上，右手扶着车框边缘，左手搁在膝上那只行李箱的提手上。

车速很快，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穿过街面上稀疏的人流，望着前方的路。

特高课总部的楼已经出现在街口，灰白色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旧旧的调子，楼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快点！"酒井又说了一遍。

车夫的脚步又加快了一截，肩膀上的短褂被汗洇湿了一块。

车轮碾过路面上最后一道排水沟的铁盖时车身颠了一下，酒井的手在车框上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视线仿佛落在特高课大楼正门上方的那个徽记上，目光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