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酒井的“钓鱼行动”

黄包车在特高课总部大楼门口停稳的时候，车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酒井从车上下来，把箱子拎在手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票子递过去。

车夫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连声说了几个谢字，拉起车转身跑了。

酒井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门前的卫兵认出了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立正敬礼，喊了一声"课长"。

酒井没有回应，迈步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厅里的灯光还是那个调子，日光灯管有嗡嗡的底噪。

值班台后面的勤务兵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笔掉了，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酒井走过去，把箱子搁在值班台边上，说了一句："通知所有科室的科长，到会议室开会。"

勤务兵连声应了，拿起桌上的电话就开始拨。

酒井没等他打完，拎起箱子自己上了楼。

酒井的鞋踩在楼梯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规律的声响，敲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秒针在走。

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

酒井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长条桌面上还摊着昨晚那些人没收拾完的文件和照片，有几张翻到了背面朝上。

她把箱子放在墙边，走到桌首那张椅子前坐下来。

椅子面还凉着，她的掌心搁在桌面上，指尖碰了一下桌角那摞照片的边角，没有翻过来看。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了。

先是急促的，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皮鞋底在走廊地面上踩得噔噔响。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情报科的福田。

他看见酒井坐在桌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朝酒井点了一下头，在长条桌靠窗那侧坐下来。

接着是行政科的山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酒井之后烟在指间滚了一下，被他塞进了口袋里。

他在福田对面坐下来，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了。

后勤科的佐佐木是第三个到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桌首的酒井，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坐下，把茶杯搁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但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行动队的吉村到得最晚。

他进来的时候外套还没穿好，扣子扣到了第二颗，剩下三颗敞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首的酒井，然后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外套的扣子扣完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审讯科的藤原和电讯科的田中是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个人进门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交谈，各自坐下。

会议室里八个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酒井把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照片拢了拢，边角对齐了搁在桌角。

她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个人，目光从福田脸上移到山田脸上，从山田移到佐佐木，再从佐佐木移到吉村，最后落在藤原身上。

"情况我都了解了。"

酒井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武田的死，我已经听说了，地窖里的四具尸体，现场的枪痕和刀痕，我也看到了电文上的初步报告。"

她停了一下，桌面上没有人接话。

日光灯的嗡鸣声在这段空白里显得更清楚了。

"现在的问题是——武田为什么会死在外面。"

酒井说，"他是怎么从地窖里出来的，出来之后遇见了谁，撞上了什么事，一个被铐在床架上的伤号，能弄断铁管的固定装置从地窖里爬出来，还杀了地窖里留守的一个人、又跟厨房里另外三个人交上了火——这说明他不是凭运气跑出来的！”

“他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了计划，可这个计划里没有包含他逃出那间院子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把目光落在藤原身上。"你们审讯科的法医那边，有没有初步的结论？死因是什么？"

藤原坐直了一些，把面前的记录本翻开看了一眼："初步尸检已经出了，武田课长身上有多处刀伤，集中在左肩和前臂，最致命的一处在左肩胛骨上方，切入位置和角度分析，刀锋是斜着往下砍的，伤到了锁骨下方的动脉。”

“失血是主要致死原因！伤口边缘平整，不是军用刺刀也不是匕首造成的，从刀口宽度和切入形态推测，应该是厨房用的菜刀一类的民用刀具。"

"菜刀？"

酒井重复了这个词。

她的目光从藤原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叠照片上，没有翻开，只是看着。

"菜刀，也就是说，他从地窖里爬出来之后，在街上撞见了什么人，那个人没有枪，或者没有用枪，是用一把菜刀杀了他，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要用菜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吉村在桌尾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酒井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指尖抵着桌面，没有敲。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武田已经死了，可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既然这样，那就让他'活着'！"

福田皱了一下眉，没有打断。

山田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又塞回去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吉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酒井，没有移开。

"找一个人，身形和年龄跟武田相近的，换上伤员的衣服，缠上绷带，伪装成重伤的样子，给他安排到日军医院去，包一间单独的病房，对外放消息说——武田课长找到了，在特高课军医的抢救下已经脱离危险，目前在日军医院静养。”

“等伤势恢复到能够开口说话的程度，他会描述袭击者的长相，再由特高课亲自通缉。"

酒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话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落一落。

"这样一来，真正杀了武田的人——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两种反应，如果他相信武田真的没死，他会害怕武田睁开眼睛之后把他描述出来。”

“那么他会试图来医院验证，或者来杀人灭口！如果他不信，他也会想办法打听消息，那就更好了——有人来打听，就能顺着线摸过去！"

佐佐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福田一眼，福田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往前推了两寸，搁在桌面上。

"如果有人真的来医院呢？"山田问。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那就抓住他，"酒井说，"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他进了那间病房、靠近了那张床，就证明他跟武田的死有关系，到时候，人赃并获。"

山田没有再问。

他把那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烟拿在手里搓了一下，没有点，又放回口袋里了。

吉村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了，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

"我去安排那个替身的人选，行动队里有一个身形和武田课长差不多的，做这个最合适。"

"医院那边呢？"酒井转向藤原。

"日军医院那边我去沟通。"藤原说，"封锁消息的一间病房不难安排，军医那边我认识人，不会多嘴。"

"记者呢？"福田问，"消息放出去需要有人帮忙传出去，怎么让外面的人知道？"

酒井看了田中一眼。

田中说："电讯科可以拟一份通稿，特高课内部发出去的，然后安排几个外围的渠道散出去，报馆、街头，口径统一，说武田课长找到了，正在医院抢救，情况已经稳定。"

"就这样办"酒井说，"今天之内把消息放出去！"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响不大。

她看了在座的每个人一眼，把桌角那叠照片拿起来，翻到正面看了看，又放下了。

"都下去做事吧，有什么进展直接报给我，不用再过中间人的手！"

科长们陆续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福田第一个走出门口，吉村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把外套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佐佐木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也走了。

藤原和田中并排出去，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走廊里的脚步盖住了。

酒井站在桌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走廊里的光从门口灌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梯形亮斑。

到了当天下午，消息已经在街面上传开了。

先是特高课内部发出去的那份通稿。

然后是一些小报馆的夜版，在第三版不起眼的位置登了短短一行字——"特高课代理课长武田寻获，已送医救治。"

再然后是街头巷尾的传话，像石子扔进水面一样，从特高课的楼里扩散到旁边的弄堂，从弄堂扩散到附近的街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有人蹲在巷口聊天的时候带了一嘴，有人在买烟的时候听老板提了一句，有人路过报摊时瞥见了那行字。

消息像一层薄的雾，撒在沪上的街面上，润物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傍晚的时候，日军医院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的灯亮了。

门关着，窗帘拉得严实，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只有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进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搁着换下来的纱布和药瓶。

那间病房里，一个人影躺在床上，缠着绷带，一动不动，呼吸平缓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而在病房斜对面的一间储物室里，吉村亲自带队他自己也负责一个点位，他靠墙坐着，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朝下，在暗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