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武田必须死!!
宪兵队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有点过头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安把军装的领口扣子解了一颗,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包油纸裹着的花生酥,旁边搁着半杯凉茶。
山田坐在他对面,两条腿翘在桌角上,鞋底朝着天花板,嘴里嚼着一块桃酥,碎屑掉在制服前襟上,他用手扫了一下没扫干净,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正把烟卷在指间来回转着,像在转一支笔。
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碟酱牛肉,已经下去了一半,剩下的几片码得歪歪斜斜的。
窗外的光灰蒙蒙的,像是又要起雾了。
街面上偶尔有黄包车的铃铛响两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就闷了,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山田把桃酥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椅背上一靠,开口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没咽干净的东西:"听说了没有?武田找到了。"
沈安正要拿花生酥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山田一眼,又看了看渡边。
"你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沈安说,把那块花生酥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武田被找到送医这件事,今天整个沪上还有谁不知道?"
渡边附和了一下,把烟卷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街口报摊那行字我路过的时候都看见两回了,你再晚说半天,连弄堂里那条黄狗都听说了。"
山田把脚从桌角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换了——从懒散变成一种"我有料要说"的得意。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武田怎么会落到那些人手里的原因!"
沈安嚼着花生酥的动作没停,眼睛看着他。
渡边的烟卷不转了,搁在桌面上,等着他往下说。
"你们想想,"山田竖起一根手指,"武田被抓了这么久,酒井课长人在金陵。酒井课长一回来,武田就被找到了。这不奇怪吗?"
他伸出手指数着,"第一,酒井课长在金陵的时候,沪上这边找武田找了多少天?一点音信都没有,第二,酒井课长一回来,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武田找到了,第三——"
他竖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沈安插了一句:"第三是什么?"
山田把第三根手指放下来,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股"你们肯定猜不到"的意味:"我听说啊,武田一直喜欢酒井课长,这件事在机关里不是秘密。你们想,酒井课长人长得漂亮,职位又高,武田一个代理课长,在她底下做事,平时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要是有人也喜欢酒井课长,又看不惯武田那副样子——"
渡边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你是说,武田被军统抓走,是有人故意把他卖给了军统?而且是喜欢酒井课长的人干的?"
山田摊开两手,做了一个"我可没这么说"的姿势,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往椅背上靠回去,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像是已经把自己的推理摆完了,等着听众自己往下接。
沈安把花生酥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指上的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推理,比弄堂口那家说书的还离谱!"
渡边也贱兮兮的笑了。
他把那根烟卷重新叼回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散出来。
"那你倒是说说,你的证据呢?"
渡边问山田,"酒井课长一回来武田就被找到了,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是有点巧,可巧的事情多了去了,怎么就一定是有人追酒井课长才把武田卖了的?"
山田把放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朝渡边点了一下:"你听我说完,还有一件事——你们还记得前阵子那个案子吗?就是在南京路那边那个仓库被炸的事,当时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现场跑掉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案子当时是谁负责的?"
"武田?"沈安说。
"对。"山田把手指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武田负责那个案子,查了一阵子没有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仓库里的东西是谁的?海军那边的,当时海军的人因为这个案子跟特高课闹得很不愉快,武田把锅背了,可真正把那个仓库的具体信息泄露出去的——"
"山田!"沈安忽然打断他。
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像刚才那样松快。
山田停了一下,看着沈安。
沈安把凉茶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你说的这些话,在咱们办公室里说说就算了,别到外面去说,武田刚出事,酒井课长才回来,你在这时候编这种故事——如果传到别人耳朵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山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在椅子上坐正了一些,挠了一下后脑勺,脸上的得意劲儿散了大半。
"我就是……跟你们随便聊聊。"
渡边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罐头盒里,懒洋洋地接了一句:"随便聊聊可以,聊出火来你自己灭。"
山田不说话了,伸手去拿桌上那碟酱牛肉,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着,嚼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拿第二片。
沈安靠着椅背,看着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慢慢凝成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山田说的那些话虽然离谱,可有一件事是对的——酒井一回来,武田就被找到了,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太快了。
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涩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没有皱眉。
而同一时刻,法租界边缘那栋灰色小楼的阁楼里,周明远正站在窗边,窗帘掀开了一条缝。
天光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他站了有一阵了,手攥着窗帘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楼梯响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老李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喘了一会气,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
"日军医院那边,有动静,"老李说,"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今天下午被封锁了,门口有两个穿便装的人守着,不是医院的人,进出只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才能进,医生和护士的证都要查验,我的人在街对面用望远镜看了——只有两个护士一个医生进出过那间病房,其余的人一概拦在走廊外面。"
周明远把窗帘放下了。
他转过身来,走到桌边坐下,把桌上那盏绿罩台灯拧亮了一档。
光线罩在桌面上,把他手背上的旧伤疤照得发白。
"病房里面呢?"
"看不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玻璃从外面看是模糊的,像是贴了磨砂纸。探照灯照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老李顿了一下,"不能确定是不是武田,但这个阵势——以武田的身份和案情的严重程度,特高课确实有可能把他安排在那儿。"
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把台灯的灯罩转了一下,让光的角度偏了偏,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李。
"如果是武田——"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在嘴里面量过一遍才放出来,"等他醒了、能开口了,他说出面相,我们就完了。"
老李没有接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周明远的脸在灯光底下明暗交错,等他把话说完。
"去准备吧!"周明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不管那个病房里躺着的是不是武田,他要死!也必须死!"
老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在咽一口东西,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把桌角的帽子拿起来重新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
"我来安排"他说。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明远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高,可很清楚:"不管用什么办法!要快!"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的烦人和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