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中计了的军统

天刚擦黑，日军医院对面的那排店铺陆续上了门板。

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几个穿制服的从医院门口经过，往里瞥一眼就快步走开了。

医院正门挂着两盏灯，光从玻璃罩里透出来，在台阶上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地面。

斜对面那栋三层楼的楼顶，吉村靠在天台的水泥围栏后面，手里捏着一副望远镜。

他该做的样子已经做了，他可不想真的去一线。

望远镜是德国货，镜片擦得干干净净，能看清医院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窗缝。

窗帘拉着的，窗框边沿透出一线极窄的光，说明里面点着灯，人还在。

楼下转角处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旧货车，车厢里坐着四个人，都是行动队挑出来的，穿便装，身上各带着一把短枪。

医院门口斜对面那家茶馆里坐着两个，假装喝茶看报。

二楼走廊的楼梯口拐角蹲着一个，穿的是医院杂役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另外两个藏在病房隔壁那间空屋里，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清走廊两头。

天光暗下来之后，医院的探照灯亮了。

那是装在门口岗亭顶上的一个，光柱不强，勉强能照亮门前三十步之内的路面。

光柱扫过街面的时候，路边几个蹲墙根的人影缩了缩脖子，大概是流浪汉准备找地方过夜了。

吉村把望远镜放下了。他往围栏后面缩了缩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捏着。

楼下街面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中等个子，穿一件素净的灰蓝色薄棉袄，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黑布鞋。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胳膊上挎着一只布包，从医院侧面的巷子里拐出来，径直朝医院正门走去。

吉村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镜片里的那张脸看不太清楚，被棉袄的领子遮了大半，只看见她低着头，步子没有犹豫，像是每天走这条路的熟客。

她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门卫拦了一下，她说了句什么，把胳膊上那只布包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件白大褂的领子。

门卫点了点头，摆了一下手让她进去了。

吉村把望远镜放下来，伸手在围栏上敲了两下。

围栏下面的暗处蹲着一个人，听见信号站起来，往楼下跑去了。

那个女的进了门厅之后没有往挂号台走，径直上了楼梯。

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把布包里的白大褂拿出来套上，动作利索，只用了不到十秒。

白大褂套好之后她把布包折起来塞进走廊尽头的杂物桶里，然后沿着走廊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灯亮着，可灯光昏黄，照得她脸上的轮廓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三十来岁，眉毛描得很细，鼻梁上有几颗浅淡的雀斑。

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了，像是要推门。

门没有被她推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不是医生，脚上穿的是一双皮靴。

女人愣了一下，脚步往后缩了半步，嘴张开了一半，像是要说什么。

那个男人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门里拽。

与此同时，门背后又伸出一只手来，从侧面扣住了她的另一个手腕，两个人把她连人带包拖进了病房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很，只有门合上时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

墙角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男的，中等个头，穿一件半旧的工装背带裤，肩膀上扛着一只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扳手和钳子的把手。

他从医院正门进去的时候门卫也拦了一下，他抬起手里的工具袋晃了一下，说了句“二楼水管检修”，门卫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

他进门厅之后没有立刻上楼，先在大厅里绕了半圈，目光扫过挂号台后面那个打瞌睡的值班护士，又扫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他的手搁在工具袋的帆布带上，手指在袋口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然后他迈步上了楼梯。

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耳朵朝走廊深处偏了一下。

走廊那头没有声音，连刚才那个女人进去之后该有的低声交谈都没有传出来。

他站在拐角处停了两秒，右手从工具袋的侧面伸进去，摸到了帆布袋内层里藏着的一把短枪的握把，枪柄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六七步，经过第一间病房的门口，门关着。

他继续走，经过第二间，门关着。

走到第三间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间病房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比别的房间亮一些，且门框旁边的墙壁上有一道新刮出来的白痕，像是有人拖拽时手肘蹭到了墙。

他停下来，把工具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右手伸进袋口，握住了枪柄。

左手抬起来朝门上敲了两下，指节在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门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里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门没有锁，把手的转轴很顺滑。

他推开门，门扇往里晃过去，露出一条窄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缠着绷带，被子盖到胸口。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着头翻病历，像是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房间里的灯亮着，可光线比走廊里还暗一档，照在医生低垂的脸上，只看得清半张侧脸。

门又往外推了一寸。

那个推门的动作很轻，可就在他身体前倾准备跨进去的那个瞬间，门背后的墙边闪出来一个人影。

是从门框旁边那个平时藏扫帚的凹槽里出来的，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一直等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房间里才动手。

一只胳膊从侧面卡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持枪的那只手的手腕。

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拖着往墙边拽，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在地面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可枪口被对方按住了，朝着地面。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胳膊肘往后撞了一下，撞在对方的肋骨上。

对方闷哼了一声，但手没有松，反而卡得更紧了。

又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在了走廊的地上。

他的脸贴着地面，嘴里挤出来半句含混的骂声，后半截被按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枪被夺了。

工具袋被踢到了一边。两个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反剪着胳膊推到了走廊尽头那间空屋里。

门关上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而在一楼的大厅里，有个送餐的。

穿了一件饭馆跑堂的旧号衣，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盖子盖得严实。

他进门的时候门卫照例拦了一下，他把食盒举了举，说“楼上值班医生叫的宵夜”，门卫往里指了一下楼梯的方向就放他进去了。

可他没有立刻上楼。

他站在门厅的角落，把食盒搁在脚边的地面上，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

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头转了小半圈，目光从门厅扫到了走廊口，又从走廊口扫到了楼梯下面的那扇侧门。

门厅里很安静，挂号台后面的护士还在打瞌睡，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梯口空荡荡的。

他站起来，把食盒拎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

他不经意的停下来了。

他的眼睛从那块新剥落的墙皮上移开，往楼梯上方扫了一眼。

楼道里没有人，可二楼拐角处那盏灯的光打在楼梯地面上，照出了一道不太明显的拖拽痕迹——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面上有两道细长的划痕，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他把食盒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号衣的内侧，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人就动了。

他没有转身跑，也没有往楼上冲。

他朝最近的那扇侧门跑过去，侧门通向后院，后院的围墙外面就是巷子。

门板推开的一瞬间，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灰布褂子的杂役，手里攥着扫帚，可扫帚的竹柄已经斜过来了，摆明了是当棍子用的。

另一个藏在门框的阴影里，手里已经握着枪，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送餐的没有停步。

他把食盒朝那个拿枪的人砸过去，竹编的盒子在空中散开，里面的碗碟撞碎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拿枪的人侧头躲了一下，枪口偏了半寸，送餐的趁着这个空隙侧身闪进了后院，背贴着院墙的拐角，抬起枪口朝门口的方向打了一枪。

枪声在狭小的后院里炸开，比在房间里响得多，震得墙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屋檐底下飞出来，消失在夜空里。

门口那两个人缩回了墙后。

送餐的没有停留，沿着院墙的根朝后门的方向快步移动，一边走一边朝身后又放了一枪。

子弹打在门框上，溅出一片木屑。

他跑到后门跟前，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

后门没有锁，被他撞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巷子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侧身挤了出去，到了巷子里。

巷子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

特高课的便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送餐的退到巷子中间，背靠着墙，把枪里的子弹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全部打了出去。

他一发接一发地扣着扳机，枪口在暗处闪出一朵接一朵的火花，子弹打在墙面上、地面上、堆在巷口的破竹筐上，碎竹片飞得到处都是。

他打完最后一发的时候巷口那边的脚步声停了一阵，然后从两侧同时响起了回击的枪声。

送餐的靠在墙上，滑坐下去，枪从手里脱出来掉在脚边的石板地上。

他的胸口和腹部各中了一枪，血从号衣的布面上洇开，把灰色的布料染成了深褐色。

他靠着墙没有倒下去，背贴着砖面，头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看着巷口的方向。

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找扳机的位置。

后院的枪声和巷子里的对射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到了医院外面那条街。

那辆停在转角处的旧货车车厢里，坐在前排的司机和副驾同时抬起了头。

副驾上的那个人就是来接应的小队长，他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上。

听见第二声和第三声连在一起的时候，他松开了车门把，转头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司机发动了引擎，车灯没开，车子沿着巷子滑出去，拐了两个街口消失在沪上的夜色里。

车厢里的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小队长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往后窗看了一眼，可后窗外面只有黑乎乎的街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医院二楼那间空屋里，被按住的女人和那个假扮修理工的男人各自蹲在墙角，手腕上绑着绳子。

吉村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推门进去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只是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看好。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框里，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