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我们的“立场”
车子拐出医院那条街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窗。
后窗外面黑漆漆的,只看见医院门口那两盏灯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楼房挡没了。
他把车速稳住,没有开灯,车子沿着弄堂的小路往前滑,轮胎碾过石板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厢里没人说话。
后座的两个人各自靠着车门,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时摸一下腰间的枪。
小队长坐在副驾位子上,一只手扶着车顶的拉手,另一只手的指节搁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叩得很轻,指头落在膝盖上几乎没有声音,可一下一下的,像数着什么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队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着,嘴角往下压。
车里的空气闷得很,混着一股从医院后院带出来的火药味和碎瓷片上残留的菜汤气味。
车子开了大概七八分钟,穿过两条横街,拐上了一条稍宽些的路。
这条路是往法租界方向去的,沿途要经过两个路口,一个在桥头,一个在菜市口。
桥头那个路口平时不设岗,菜市口那个偶尔有巡逻的人经过,可从来没有固定岗哨。
车灯没开,可前面十字路口那边的光从远处照过来了。
是路灯,还有——司机眯了一下眼,身子往前探了探。
路灯底下有人影在晃,不止一个,是几个,排成一排站在路中间,中间留了一个窄口子。
旁边还竖着一根横杆,红白漆的,斜搭在路面上。
有人在挥手里的手电,光柱朝他们这边扫过来。
司机把脚从油门上挪开,搁在刹车上,车速降了一截。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队长。
小队长也看见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眯着眼从挡风玻璃望出去,数了数路障跟前站的人数。
四五个,穿深色制服,手里有长家伙。
他又扭头往右后方扫了一眼——后面那条街是空的,没有灯,没有车,可这条路往前是唯一的出口,左右两边都是围墙。
小队长把身子缩回椅背里,低声问了一句:“来的时候有没有设卡?”
车里没人应声。
后座一个人把头偏了一下,像是在想,想了一会儿也没出声。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实小队长自己也知道答案。
他们过来的时候这条路是敞的,什么也没有。
可现在设了卡了——那条横杆就是新摆的,路障旁边那些人的站姿也不像是刚到的,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在来回踱步。
他们在这儿等了一阵了!
小队长盯着前面看了一拍,把目光收回来。
他伸手到座位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只帆布袋子,塞在副驾座位和车门之间的夹缝里。
他把袋子拖出来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三把冲锋枪,金属的枪身在仪表盘透出来的余光里泛着一层冷色。
他把枪抽出来,回身递了一把给后座的人,又递了一把给后面的另一个。
最后一把自己攥在手里,拇指搭在快慢机的位置上。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三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在一起,后座的人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身子侧过来靠着车门,枪口朝着窗外。
所有人也都把枪端起来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障。
司机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听见拉枪栓的声音,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队长把冲锋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前,用一只手扶着。
他偏过头看了司机一眼,说:“冲过去。”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司机把油门踩下去。
车子先是一顿,引擎的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变成了一声嘶吼,车头往前一窜,车速从三十几迈直接飙起来。
路障旁边的人听见引擎声转过头来,手电光柱朝车头扫过来。
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的什么,那根红白漆的横杆被两个人抬起来,可抬到一半就松了手——因为车子已经冲到了跟前。
小队长把身子探出车窗,枪托抵着肩,枪口朝着路障后面那些人扫了一梭子。
枪声在空旷的路面上炸开,火舌从枪口喷出来,在夜里亮了一瞬。
后座的两个人也同时扣了扳机,子弹从车两侧打出去,打在路障旁边的沙袋上、路面的石板上、路边的电线杆上,碎屑在车灯没开的黑暗中飞溅起来。
路障后面的人往两边闪,有人蹲下有人卧倒,有人端起手里的长枪朝车子回了一枪,子弹打穿了车后窗的玻璃,在车厢里钻出一个洞,从另一侧飞出去了。
碎玻璃溅在后座那人的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没有停火。
车子从路障的缺口冲过去了。
冲过去的一瞬间车身歪了一下,左前轮碾过那根被丢在地上的横杆,整辆车跳了一寸高又落下来,车厢里的人被颠得往上一耸,又重重坐回去。
司机把方向盘往右带了一下稳住车身,车轮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利的橡胶摩擦声。
冲出十几步远,车身忽然往下一沉。
左前轮先瘪了。
紧接着右后轮也塌了下去,车尾往右一甩,整辆车在路上横过来。
司机踩死刹车,可车速还在,车子滑着冲向前方,最后撞上了路边一栋砖房的墙角。
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水箱破了,白色的蒸汽从裂口里喷出来,在车灯没开的黑暗中像一团散开的雾。
车停住了。
小队长第一个从副驾上跳下来。
他的肩膀撞了一下车门框,没有停,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弹起来,手里的冲锋枪还攥着。
他回头喊了一声:“分开撤!”声音很大,压过了引擎盖下面蒸汽嘶嘶的响声。
司机从驾驶座一侧推开车门,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手枪。
他猫着腰从车头前面绕过去,朝巷子口的方向跑。
后座的两个人也分别从两侧车门钻出来了,一个沿着墙根朝北跑,另一个翻过路边的矮栅栏往南边去了。
他们的脚步在石板地上急促地响着,很快被散开的夜色吞没了。
小队长没有第一时间跑。
他站在撞瘪的车头旁边,端着手里的冲锋枪朝路障的方向又打了一梭子。
火舌在黑暗里闪了几下,子弹打在路面上弹起一串火星。
对面回击的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砖墙上,砖屑溅了他一后脖子。
他把枪里的子弹打完了,把空枪往地上一扔,转身钻进最近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挤得只剩一人宽,他跑了几步,肩膀蹭着墙皮,蹭下一片灰。
他身后有手电的光柱在晃,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而巷子的另一头,司机还在跑。
他跑过两条街,穿过一条弄堂,拐进一个更窄的巷子。
身后有脚步声追着,不止一个。
他跑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前面是一堵墙——死胡同。
他转过身,把枪口对准了巷口的方向。
追来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
司机把背靠在墙上,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没有再跑,看着巷口那两三个模糊的人影,手指搭在扳机上。
远处不知哪条街的方向,传来一声汽车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夜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只剩下巷子深处几滴从破水箱里滴下来的水,打在石板地上,一声一声的,像秒针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