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沈安的发现
中午的日头照在饭店门口的石阶上,把台阶面上的青砖晒得发白。
沈安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松了松领口,把军装的扣子解开一颗,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山田已经小跑着往停车的地方去了,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急急的响声,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沈安喊了一句:“老大,你们在门口等,我把车开过来。”
渡边站在沈安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递给沈安。
沈安接过来,就着渡边划的火柴点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散出来。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等车,街面上的行人不多,几个拉车的靠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歇脚,车把搁在地上,人坐在车踏板上打瞌睡。
车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山田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沈安和渡边下了台阶,沈安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渡边从另一侧上车。
山田把车调了个头,沿着街面朝闸北的方向开。
沈安靠着后座,把窗户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
路边的梧桐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影一块一块地打在车窗框上。他半眯着眼,看着路边的铺子和行人,脑子里还在转着上午在码头看到的那些巡逻记录。
车子开了大概十来分钟,经过一条岔路口的时候,沈安的目光扫过路边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短褂,背朝着街面,正低头在系鞋带,或者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沈安觉得那个侧影有点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把身子往窗口偏了偏,又多看了一眼。
那人直起腰来的时候侧脸转过来一瞬,很短,可沈安认出了那个下颌线条。
他转过头,拍了一下山田的椅背。
“慢点开,往右看那个人。”
山田把车速降了半截,脖子朝右边扭过去。
渡边也从后座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三个人同时看着那个人。
“这不那个谁嘛,”山田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一小队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小林。”
渡边接了一句,“一小队的小林,中村手底下的,不过好久没有看见过他了,连他们一小队也不怎么见了。”
山田把车又开慢了一点,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两秒,确认了似的点了点头。
“对,小林,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一小队现在不是没有固定勤务吗?我记得他们最近挺闲的。”
沈安没接话。
他的目光还留在那个背影上,看着那人沿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里。
弄堂口有一家香烟摊,摊主正蹲在地上码货,那人从摊子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子不快不慢的。
“算了,别去管他们的,”沈安收回目光,拍了一下山田的椅背,“接着去闸北巡查。”
山田应了一声,把车速提了上去。
车子拐上大路,把那条弄堂甩在了后面。
沈安靠在椅背上,把窗户又摇下去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
他没有再往窗外看,可脑子里那个侧影还在——一小队的人,单独出现在闸北的街面上,没有穿军装,走的还是巷子。
一小队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勤务安排,至少他手头知道的没有。
车子往闸北开了半个下午。
沈安带着山田和渡边在几个码头和仓库区转了一圈,查了查巡逻记录和物资台账。
渡边负责跟仓库的管事核对数目,山田负责在车上等,偶尔下来抽根烟。
沈安自己走了两个点,跟码头的值班员说了几句话,又看了看仓库门口的岗哨安排。
等到下午快四点的时候,车子才从闸北往回开。
回到宪兵队的时候,天边的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从走廊窗户里斜着灌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暖橘色。
沈安上了二楼,在办公室把当天的巡逻记录搁在桌上,跟渡边说了几句明天的事,然后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准备回家。
他拿起帽子的时候发现渡边和山田已经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关上台灯,拿起帽子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很。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深色短褂,脸上有一层薄汗,领口的扣子松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就是中午在闸北看到的那个人。
小林。
小林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站直了些,朝他点了一下头。
“沈少佐。”
沈安把帽子拿在手里,没有急着戴,打量了他一眼。
“哟,还挺忙的?”
小林笑了一下,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
“还行,就是跑的地方多了点,腿脚忙。”
沈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递过去。
小林接过来,道了声谢,从自己兜里摸出火柴点了,吸了一口。
沈安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处,烟头在日光灯底下冒着细细的蓝烟。
“那你注意安全,”沈安吐了一口烟,语气很随意,“现在那些抗日分子有点猖狂,前两天法租界那边闹得可不小。”
小林点了点头,烟夹在指间,烟灰没有弹。
“谢谢沈少佐关心,我们会注意的。”
沈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拿着帽子继续往楼梯口走了。
【还是沈少佐清闲呀,不像我们一直在外面跑,核查那些嫌疑地点……】
他的步子不快,跟平时下班回家一样。
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后面小林的脚步声也远了,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推开了宪兵队的大门。
外面的光比走廊里暗了一截,日头已经落到屋顶下面去了,街面上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蓝。
沈安沿着街边走,步子不紧不慢。
他手里没有东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低低的。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丢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火星在沟底闪了一下灭了。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走廊里那几句话和中午那个侧影。
一小队的人,没有穿军装,在闸北的巷子里走。
下午又在宪兵队里碰见他,说是跑的地方多。
吉野在搞什么呢?让一小队的人直接隐藏起来,查什么嫌疑地点?
这件事他之前完全没有听到消息,吉野在例会上也只提过增加一个外出巡查的小队,是吉野的秘书在负责。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心的汗。
然后继续走。
同一片暮色底下,罗宾汉的院子里传来拳脚的风声。
江满仓站在院子中间那块砖地上,正在打少林长拳的第八招。
他的动作比前阵子顺了一些,出拳的时候不再歪了,可下盘还是有点飘,转身的时候脚尖会蹭到地面。
罗宾汉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喝了一口搁在膝盖上。
“步法收窄,膝盖压低。”罗宾汉说了一句。
江满仓应了一声,重新站了起势,把第八招又打了一遍。
这一遍稳了一些,转身的时候脚尖没有蹭地,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脚跟上,动作连贯了一些。
罗宾汉没有再说话,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院门被推开了。
江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
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棉袄——罗宾汉买的那件,袖口卷了一截,露出里面浅灰的里子。
她进门之后把篮子搁在石桌旁边,朝罗宾汉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恩人”,然后转身去厨房拿围裙。
罗宾汉端着茶碗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没有喝。
他之前已经跟她说过两次了,说他们不合适,让她不用再来了。
可她说她反正没事干,过来帮帮忙,做做饭洗洗衣裳,不耽误什么。
他说不过她。
他这个人嘴本来就笨,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眼睛一红,他就没再说下去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声响,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匀。
江满仓收了拳势,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
他喝完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罗宾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罗宾汉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再来一遍。”他说。
江满仓把瓢搁回缸沿上,走回砖地中间,重新站了起势。
而在闸北那一片弄堂深处的巷口,宪兵队一小队的两个队员蹲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对面。
铺子的卷帘门落了锁,门板上贴着一张“盘让”的纸条,纸边卷了起来。
铺子侧面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来。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从巷口走过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从那扇小门闪了进去。
门合上了,光被截断。
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的两个人,一个拿胳膊肘碰了一下另一个,朝那扇小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翻开,用舌头舔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添,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朝同伴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又蹲了一阵,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起来,那扇小门里没有再出来人。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墙根往巷口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