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探听消息
第二天清早的沪上起了薄雾，不算浓，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看什么都有点发虚。
弄堂口的梧桐树叶子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边缘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太阳出来之后从树梢上照下来，水珠一颗一颗地亮了一下，就蒸没了。
街面上的人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往上蹿，混进雾气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沈安从樱园町的小楼里出来的时候，雾还没散尽。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齐整，帽子拿在手里没有戴。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经过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蹲着个卖花的，面前摆着一只竹篮，里面搁着几把玉兰和茉莉，花瓣上还带着水。
他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没有买，继续走了。
早点摊子在巷口支着，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坐了三五个人，都在低头喝粥。
沈安在靠墙那张桌边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个肉包子。
包子是刚出笼的，皮上还带着笼屉的圆印子，咬下去汤汁从嘴角边溢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街面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挑担子的从弄堂里出来往市场方向走，几个拉车的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底下等客，车夫们蹲着抽烟，偶尔有人经过问价，他们才站起来拉生意。
吃完之后他又叫了一份豆浆和两个包子，让伙计拿油纸包了，拎在手里往宪兵队的方向走。
豆浆装在一只粗瓷碗里，搁在油纸包旁边，碗口用一层油纸蒙着。
他走得不快，手里的东西不重，可他还是换了一下手，把豆浆碗换到另一只手里提着。
到宪兵队的时候门卫刚换完班，站岗的兵朝他敬了个礼。
他点了下头算是还礼，推门进去，上了二楼。
吉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左的那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
沈安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拍，里面空荡荡的，椅子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都没有。
他退后一步，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油纸包和豆浆碗还拎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响，好像波浪带来的压力都传导到了地上。
沈安转过头，看见千岛雪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制服，裙摆到膝盖下面，头发挽得比平时松了一些，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眼角的妆也上得比平时淡，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浅了半截。
沈安朝她点了一下头。
千岛雪走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在他面前站住了。
“沈少佐，早。”
“早，”沈安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换了个手，问了一句，“千岛秘书，没休息好？”
千岛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在颧骨上按了按，像是想按掉那层青灰色。
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嘴角动了动。“可能是最近加班有点晚，不碍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垂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安手里那只油纸包上，又抬起来了。
沈安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没有追问。
千岛雪的心声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昨天黑龙会的人又打来电话，说有新的嫌疑据点报上来，她连夜把那些东西整理成册，又核对了前几天的记录，一直弄到后半夜才合眼。】
可这些话不能往外说，尤其是不能跟沈安说。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把那个念头掐断了。
【又到了汇总给吉野大佐的时间了，她今天早上过来就是来取吉野桌上那几份待批的文件。】
沈安把油纸包和豆浆碗往前递了一下。“今天早饭感觉这家味道还可以，就给吉野长官带了一份，吉野长官还没有来，就给你了。”
千岛雪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油纸包和那碗豆浆，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推辞，可沈安已经把东西搁在了她面前那张窗台上——窗台是水磨石的，宽，搁一碗豆浆两个包子绰绰有余。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安说完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千岛雪还站在窗台前面，一只手搭在油纸包上，另一只手端着那只豆浆碗，低着头看着碗口那层油纸。
她没有说话，沈安也没有再说什么，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山田和渡边已经到了。
山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角上，手里捏着一块桃酥正在啃，碎屑掉在制服前襟上，他拿手扫了两下没扫干净就懒得管了。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昨天的巡查记录，正拿铅笔在上面画记号。
两个人看见沈安进来，山田把脚从桌角上放下来，嘴里含着桃酥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老大”。
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翻开桌面上那份当天的巡逻排班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可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走廊里那几句话。
千岛雪说她最近加班有点晚，脸色也确实比平时差了一截。
黑龙会的人给她提供嫌疑据点——他刚才没有明着问，可这件事他记下了。
黑龙会那帮浪人，他平时打交道不多，可也知道他们跟宪兵队有合作，专门在街面上替日本人盯着那些可疑的地方，报上去的线索有真有假，可千岛雪一直在整理这些东西，加班到深夜，那就说明报上来的东西不少。
吉野让一小队的人出去查那些点，千岛雪负责汇总——这两个人之间有一条他之前没有留意到的线。
他把铅笔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排班表的边角上轻轻叩了两下。
下班之后去找个黑龙会的人问问，应该能问出点什么来。
而同一时刻，法租界边缘那栋灰色小楼的二层，周明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清单。
清单是情报科老宋连夜整理出来的，上面一行一行列着昨天夜里被宪兵队和特高课端掉的据点名称、被抓和牺牲的人数、以及目前还处于失联状态的人员名单。
清单上的字写得很密，老宋的字本来就不大，写到后面几行的时候墨色淡了，大概是钢笔里的墨快用完了，笔画拖出了飞白。
周明远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行就把手指移下去一行，指尖抵在纸面上，指腹蹭过那些名字的时候微微用力。
清单的最后几行是几个还联系不上的点，老宋在旁边标注了“待确认”和“可能已暴露”两类。
他把清单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清单折了两折搁在桌角。
老宋站在桌边，等周明远看完，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嗓子带着熬夜之后的干哑。
“目前统计到的，被抓的有十一个，确认牺牲的有四个，其中一个是老李，还有三个联系不上的点，我已经派了人去打听，可到早上还没有回音，另外，行动队那边剩下的几个人都撤到了皖南，暂时安全。”
周明远没有接话。
他把桌面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涩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搁回去。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掌心贴着桌面，凉得他掌根发麻。他沉默了几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在桌面底下压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先把能联系上的都稳住，失联的那几个点再派人去找，但不能明着找，绕着打听！告诉皖南那边的人，在那边待着不要动，等这边的消息！”
“老宋你那边的情报网先别动，原来的联络方式不要换，可联络频率再降一半！我这两天不出去，有什么事让小虎传话。”
老宋点了一下头。
他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周明远把那份清单拿起来重新展开，手指在“李德全”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老宋没有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级就轻了，大概是踩到了那级松动的木板。
周明远把清单重新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巷子里雾气已经散干净了，阳光从屋檐上斜着打下来，把石板地照成一片暖白。
巷口有一辆黄包车经过，车夫跑得不快，车上没有客人。
他看着那辆黄包车从巷口过去，消失在街角，然后把窗帘放下来，回到桌边坐下。桌面上那份清单安安静静地压在茶杯底下，纸边翘起来一小截，被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一吹，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