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罗宾汉出没

第768章 罗宾汉出没

早上十点的日头照在弄堂口,把墙根底下那排夜来浇过水的青苔晒得发亮。

弄堂里已经热闹过一阵了——倒马桶的过去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吆喝着过去,几个主妇蹲在水井边上搓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这会儿日头升到了屋顶以上,弄堂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暖白,石板地上的水渍被蒸得只剩一圈圈浅浅的印子。

卖豆浆的摊子收了,换成挑着竹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啵咚啵地拐进了隔壁巷子。

罗宾汉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布短褂,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裤脚卷到脚踝上面,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

他把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抹了一层灰扑扑的土,看着跟码头上扛大包的没什么分别。

他出了巷子之后没有直接朝杂货铺的方向走,先拐去了菜市场,在入口那家卖姜的摊子前蹲了一会儿,挑了两块姜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摊主是个歪嘴的老头,见他挑了半天没买也没恼,低头继续码自己的货。

罗宾汉站起来,往市场里走了半圈,从另一头出去,绕了两条街,在一条岔巷的拐角处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安全之后,再拐进了杂货铺所在的那条弄堂。

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了大半,门口摆着几筐干辣椒和一摞草绳。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对着自己悠哉游哉的扇风。

他看见罗宾汉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认出帽檐底下那张脸,才把蒲扇搁下,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罗宾汉没说话,跟着他穿过柜台侧面那扇窄门,走过暗过道,掀开蓝布门帘进了后堂。

后堂的光线还是那样,从北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照在方桌面上。

那人坐在桌后,今天又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一张瘦削的脸在暗光里看得清楚——颧骨高,肤色偏黄,鼻翼到嘴角那道旧疤在阴影里像一条浅浅的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冒着热气,他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罗宾汉在桌子对面坐下,把草帽摘了搁在桌角。

他没有碰桌上的茶杯,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这次你们能给出谁的情报?”

那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罗宾汉,目光很平,像是在衡量什么。

过了几拍,他弯下腰,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推到罗宾汉面前。

纸袋比上次那个小一些,薄一些,封口处没有火漆,只是把口子折了两折。

罗宾汉伸手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没有拆开。

他把纸袋搁在膝盖上,站起来,把草帽扣回头上。

那人还是坐着,手搁在茶杯上,看着他没有起身。

罗宾汉掀开门帘走出去,穿过过道,从那扇窄门出去,经过柜台的时候年轻后生还在扇蒲扇。

他出了铺子,沿着弄堂朝来时相反的方向走,拐了两个弯,从菜市场另一头出去,回到主街上。

步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赶完早市回家的工人没什么分别。

不过他又转头再次去绕路了。

同一时间,宪兵队二楼的办公室里,沈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着眼。

从门口看过去,他像是在打盹。

窗外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落在他桌面上那半杯茶上,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散干净了。

山田坐在对面,两条腿翘在桌角上,手里捏着一块桃酥在啃,碎屑掉了一前襟。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巡查记录,铅笔夹在指间,半天没往纸面上落一笔。

沈安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转。

昨天晚上那两个人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打电话给宪兵队就能拿钱”、“查不出来也给”、“最近给得爽快而且查得快”。

黑龙会那帮浪人,干的本来就是替日本人盯梢的活,盯到了就报,报了就有钱。

这个路子不是才有的,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最近这个赏钱给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一样。

吉野让一小队出去查那些点,千岛雪汇总,黑龙会报线索——这条线上的人和事连在一起,像一张网,网眼不大,可网住了不少东西。

他以前没在意过,现在想起来,这张网底下可能已经挂着不少人命。

他可以把这件事传出去。

军统那边他不知道现在还有几个能接消息的,可老宋还在,老宋底下的人还在。

红党那边也有路子,虽然平时不怎么联络,可传一条消息过去不算难事。

黑龙会的赏钱、宪兵队核查的快慢、吉野让一小队隐藏起来查点的安排——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凑在一起,足够让外面的人知道日本人最近在收紧口袋。

他睁开眼,把交叉的手松开,在桌面上拿起那份巡逻排班表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下。

山田看见他动了,把桃酥从嘴里拿下来,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老大”。

“几点了?”沈安问。

“快十一点了。”

山田把桃酥咽下去,拿手扫了一下前襟上的碎屑,“老大,中午吃啥?”

“你就知道吃。”

渡边在旁边说了一句,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又放下了。

沈安把排班表合上搁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之后往椅背上一靠,把帽子从桌角拿起来扣在脸上,帽檐朝下,遮了半张脸。

“再眯一会儿,到点叫我。”

山田应了一声,从桌上又拿了一块桃酥。

渡边把巡查记录翻了一面,铅笔终于落在纸面上,画了几道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面上有黄包车跑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沈安在帽檐底下睁着眼,盯着帽子里那块暗红色的布衬,把刚才想好的事又过了一遍。

另一个方向,罗宾汉已经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他进门的时候江满仓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他回来收了势,叫了一声“师傅”。

罗宾汉点了一下头,先走进自己屋里把那个牛皮纸袋塞进了枕头底下,又出来进了厨房。

厨房里搁着昨天从菜市场买的东西——二十斤猪肉用荷叶包着搁在案板上,旁边还有刚刚买的两瓶酒和几包糕点,都用草纸包好了,扎着细麻绳。

他把荷叶解开,拎起那扇猪肉在案板上分成两份。

十斤一堆,另外十斤搁在另一边。

他又从碗柜里翻出两个酒瓶——一瓶是买的清酒,一瓶是老板宣称是他的父辈存着的黄酒。

他拎起那瓶清酒搁在猪肉旁边,又把糕点分成两半,一半搁在旁边。

江楠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棉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弯腰从晾衣竿上收下一件蓝布褂子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直起腰朝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罗宾汉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十斤猪肉、一瓶酒和一半糕点,走到石桌旁边搁下。

“这些带回去。”

他说。

江楠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收完的褂子,看着石桌上那堆东西,嘴唇动了一下。

“恩人,这……”

“拿着吧,”罗宾汉说,语气跟之前说“随便你”的时候差不多,没什么起伏,可听着没有商量的余地,“猪肉回去炖着吃,酒给你哥,糕点你自己留着。”

江楠把褂子叠好搁在胳膊上,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拎起那包猪肉试了试分量,沉得她手腕往下坠了一下,赶紧换两只手提着。

她把猪肉和酒拢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拿着糕点,胳膊上还搭着那件褂子,往院门口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槛边上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罗宾汉,嘴唇又动了一下。

“恩人,要不我晚上过来给你做饭……”

“不用,”罗宾汉说,“你哥那边也得有人做饭。”

江楠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去迈出门槛,沿着巷子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罗宾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转身回了厨房,把剩下的东西拾掇好搁回碗柜里,又把案板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江满仓已经重新站到了砖地中间,拉开架势接着打拳。

罗宾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站在石凳旁边看了一会儿,江满仓的出拳比昨天又顺了一些,转身的时候重心压得低,脚底下也没有蹭地。

罗宾汉没有出声,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草帽摘了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

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太阳从院墙缺口照进来,在石桌面上落了一块暖光,他把手搁在那块光里,手背上的旧疤被晒得微微发暖。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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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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