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传递情报给双方
晚上六点刚过,天就黑透了。
沪上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起来之前那十几分钟,街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蓝色的光,把屋顶的轮廓和树梢的影子糊成一片。
弄堂里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晚饭,碗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冒得格外明显,一团一团地往上蹿。
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拖得老长,被风搅碎了才散开。
沈安从宪兵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他沿着街边往樱园町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到了家之后没有直接上楼,先在楼下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灶台上还搁着中午没吃完的半碗冷饭和一碟咸菜,他看了一眼,没有动,直接上了二楼。
他关上门,拉好窗帘,把军装脱了叠好搁在床尾。
然后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旧棉袄——袄面磨得起了毛,袖口破了两个洞。
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一顶破毡帽,帽檐缺了一块角,边缘脱了线。
他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摸出一只旧布包,里面搁着几张零碎的票子和两块干饼,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小刀。
他把这些东西搁在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截铅笔和一张裁好的薄纸。
他坐在床沿上,把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嘴里含了一下,开始写。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压着,写完了团起来重新写,团了三张才写出一张满意的。
他把那张纸折了几折,折成指头宽的一条,塞进棉袄内侧的暗袋里。又照着同样的内容重新写了一份,折好,塞进另一侧。
两份情报的内容一样——“宪兵队近期在排查各处嫌疑地点,动用一小队专门核查,黑龙会浪人大量提供线索,赏金充裕,武田死后特高课与宪兵队配合紧密,行动效率极高,有实际效果,望近日注意隐蔽和排查!”
写完了把铅笔和剩下的纸收好,把棉袄套在身上,又把那顶破毡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以下。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佝偻着背,棉袄的袖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袖口,裤子膝盖上还特意蹭了两块泥,整个人跟街面上那些收了工没处去的苦力没什么分别。
他推开后门出去,没有走正街。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家的煤球和劈柴,他贴着墙根往南走,拐了两个弯,穿了一条弄堂,到了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街。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他走到一家关了门的米店门口,米店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收租的告示,告示边角卷了起来。
他蹲下来,装作系鞋带,把棉袄暗袋里那份折好的情报抽出来,塞进了告示背面的缝隙里——那道缝很窄,纸条塞进去之后贴得严实,从外面看不出来。
塞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了好几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在巷子深处一根电线杆旁边停下来。
电线杆的根部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半截,把另一份折好的情报塞进砖后面的土缝里,再把砖推回去嵌好。
两处都塞好之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跟一个找不到活计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回到樱园町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他重新换回自己的睡衣,把棉袄和毡帽塞回衣柜底层,坐在床沿上喘了一口气。手心有一点潮,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而这个时候,罗宾汉的院子里,晚饭已经快吃完了。
石桌上摆着四只碗——一碗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正,皮上的油光在油灯底下泛着亮,汤汁收得浓稠,沿着碗边往下淌了一小滴;
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紫菜和细碎的蛋花,热气还在往上冒;
一碟清炒白菜,白菜帮子切得整齐,里面掺了切成薄片的猪肉,油水渗进菜叶里,菜叶发亮;
还有一碟青椒炒肉,青椒切得粗,肉丝炒得嫩,几粒豆豉嵌在青椒和肉丝之间,散着一股炝锅的锅气。
罗宾汉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半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已经添了第二碗饭了,第一碗吃得快,第二碗吃得慢了一些。
江满仓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已经见了底,筷子还攥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碗红烧肉里剩下最后一块,犹豫着要不要夹。
“锅里还有”罗宾汉说了一句。
江满仓眼睛一亮,站起来跑进厨房,揭开锅盖又盛了半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锅盖上的水珠抖了抖。
他坐下来把那块红烧肉夹进碗里,和着米饭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
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师傅,这红烧肉比外面馆子里的好吃。”
罗宾汉没有接话,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紫菜蛋花汤是最后做的,只搁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喝下去暖胃。
他把碗搁回桌上,筷子并齐了搁在碗边,站起来。
“吃完了把碗筷收拾了。”他说完就进了自己屋。
江满仓应了一声,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饭。
他站起来把碗筷拢到一块,端到厨房的水盆里,拿水瓢舀了水泡着,又拿抹布把石桌面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把围裙摘了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也回了自己屋。
罗宾汉回到房间之后没有立刻点灯。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确定隔壁江满仓的脚步声回了屋,才伸手到枕头底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摸出来。
他把纸袋搁在膝盖上,解开折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里面是一沓纸,比上一个纸袋里的东西厚了一些。
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凑到窗边,仿佛要借着月光看。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亮度不算够,他又把窗帘拉严实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截蜡烛点上,搁在桌角。
烛火不大,可够照清楚纸面上的字。
最上面是一份简历式的文件,字迹工整,蓝黑墨水的笔画压得深。
沈安看了一眼开头——松本浩一,明治三十一年生于东京,父亲为陆军退役大佐松本忠雄,曾在日俄战争中任骑兵联队长。
松本浩一本人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八期,毕业后分配至关东军参谋部情报课,在哈尔滨、长春等地从事对苏情报收集工作长达八年。
昭和七年调往天津驻屯军情报部,负责华北地区抗日组织的情报渗透与策反工作。
昭和十年升任情报部次长,大佐衔。
在天津任内策划实施了多起针对抗日组织的渗透行动,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次是昭和十一年收买抗日组织内部人员,一举瓦解了活动在天津英租界的一个地下情报网,逮捕核心成员十七人,其中七人后来被处决。
此案之后松本获得参谋本部嘉奖,升任情报部部长。
罗宾汉看了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接着写——昭和十四年调至沪上梅机关,任情报分析课课长。
梅机关机关长影佐祯昭对其评价为‘明察秋毫,慎而不漏’。
到任后不久即主持建立了一套针对沪上各抗日团体的情报监控体系,将沪上划分为四个片区,每个片区设专人负责情报收集与分析。
同时在机关内部建立了一套档案分级制度,所有涉及抗日组织的情报按等级归档,部分重要档案存放于其办公室保险柜中,钥匙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罗宾汉看到这里,把纸页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钥匙随身携带,从不离身”那行字。
下一页写着松本的日常活动规律——“每日辰时三刻抵机关,午时在机关食堂用餐,未时到情报分析课内设休息室小憩约一刻钟,酉时离机关。
离机关后一般不直接回家,常去四川北路一家叫菊乃井的料亭用晚饭,该料亭是他从天津调来沪上之后一直光顾的地方,与老板和艺伎都很熟。
每周三晚上固定去虹口一家酒吧,喝酒约一个时辰后回家。
家眷在东京,松本独居于虹口狄思威路的公寓,有一个老佣人负责饮食起居。
公寓门口没有警卫,楼下门房有一个看门的老人,夜间十点以后会锁门。
罗宾汉把这几页纸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之后他把纸页重新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袋口折好,搁在枕头底下。
然后把蜡烛吹灭了。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桌角和床头的轮廓勾出模糊的边。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纸上的内容又过了一遍——松本浩一,梅机关情报分析课课长,住狄思威路,公寓楼下只有一个看门老人,晚上十点锁门。
出门不带警卫,常去菊乃井料亭。
钥匙随身携带,档案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条信息码齐了,码成一个可以用的形状,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把脖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慢慢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