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老李的后事
早上十点左右的日头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把老刘那间屋子的桌面照得发白。
窗户纸上有一道细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的时候被拉成一条窄线，落在桌面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
桌面上摊着几张纸，是老刘刚看完的情报，字迹小而密，是沈安昨晚塞进电线杆底下砖缝里那份的抄录件。
老刘坐在桌后的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压在纸边角上。
他把今天收上来的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之后把纸页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页折了一折搁在桌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搁回原处，杯把朝着原来的方向。
阿牛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吩咐。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短褂，腰里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扣上有一道磨出来的亮印子。
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去通知一下，所有据点开始自查，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监视了，查的时候不要明着来，绕着打听，从外围往里收！”
“另外，你把手里的东西送到情报科那边去，让情报科查一查真假，问一问他那头的渠道有没有对得上的。”
阿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轻快，穿过里屋，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拐了两个弯就消失在日头底下。
老刘坐在屋里没有动。
他把那份情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宪兵队近期在排查各处嫌疑地点”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手指头在那几个字上面按了按，然后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他盯着桌面那块被光照得发白的木纹看了几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心里不断的在想着，这个主动把叫自己作委员长的卧底给出的情报很少出错，希望自己能够带着他们一起度过这次的风浪吧！
外面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他把窗帘放下来，回到桌边坐下。
而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在法租界边缘那栋灰色小楼的二层，周明远正坐在桌边吃午饭。
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两碟菜——一碟炒青菜，一碟咸鱼蒸肉饼。
他吃得不快，筷子夹起一块肉饼在米饭上搁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小虎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他刚咽下一口饭，筷子还搁在碗沿上。
小虎走到桌边，把一摞折好的纸条搁在桌角。
周明远放下筷子，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纸条是下面几个联络点传上来的，内容零碎，大多是些日常汇报，可其中有一条让他手指停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虹口方向昨日夜有便衣频繁出入，路线围绕闸北与法租界交界一带，特征不明，疑似宪兵队外勤”。
还有一份就是沈安给军统的情报。
周明远把那条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搁在桌面。
他抬起头对小虎说：“去，打个公共电话，用暗语让老宋过来一趟，要尽快！”
小虎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得很快，前门开了又合，巷子里响起他跑远的步子。
周明远坐在桌边继续吃饭，可嚼得比刚才慢了。
他把那碗饭吃完，又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桌上的菜还剩了小半碟，他没有再动，把碗筷往旁边推了推，给桌面腾出空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电报纸，拿铅笔在上面又在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搁在桌角，用茶杯压着。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楼梯又响了。
小虎一个人上来的，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站在桌边喘了一口气，说：“通知到了，他说一会儿就来。”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说：“你先下去歇着，顺便看着点门口。”
小虎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时间过了下午两点。
日头从窗户外斜着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照成一片暖白。
楼下弄堂里有人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磨剪子嘞——”，尾音拖得老长，拐进巷口就散了。
周明远坐在桌后翻着一份旧文件，翻了两页没翻下去，把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偏了半尺，风把晾衣竿上的衣裳吹得晃了两下又停了。
楼梯响了。
老宋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顶旧毡帽，帽檐上沾着一层细灰，大概是走过来的时候在路边蹭的。
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周明远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被茶杯压着的电报纸，走到桌边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老宋问。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压在茶杯底下的那张电报纸抽出来递过去，又指了指桌面上那摞纸条里夹着的那一条。
老宋接过来先看了纸条，又看了电报纸。
电报纸上就是沈安那份情报的抄录，字比纸条上的工整一些，行距也宽一些。
老宋看完第一遍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看完第二遍的时候把纸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漏掉东西，才把纸页搁回桌面上。
“这个东西，”老宋用手指头在那行“宪兵队近期在排查各处嫌疑地点”上点了一下，“可信度不低!”
“判官那边传出来的东西，前几回都对得上。”
周明远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握搁在肚子上，说：“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弄？”
老宋想了一下，把桌面上的纸条和电报纸拢到一块，手指在纸边上来回蹭了一道。
“两条路并行，一边让底下的人自查，把最近的活动轨迹捋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个点最近被人盯过，或者周边有没有生面孔反复出现，这个不耽误时间，现在就能做！”
他顿了一下，把纸条重新展开，指着上面那行字：“另一边，让其余卧底去查一查。”
“判官说‘有实际效果’，可实际到什么程度——是刚铺开，还是已经收网了——光靠这条情报看不出来！”
“得有人进去摸一摸，确认宪兵队那边到底摸到了哪个片区，哪几个点。”
周明远听完，把交握的手松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行，你先安排自查那头，让底下人分头捋，卧底那边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有两个，一个在日本人的警察局，一个在76号，都是比较外围的，不扎眼！”
“那就照你说的办。”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铁皮柜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电报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旁边还夹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他把电报纸和信纸叠好，塞进一只新的信封里，封好口，递给老宋。
“这个给下面的人看一看，提提气！”
周明远继续说，“嘉奖电，总部给的。”
“还有给老李家里人的补偿，从经费里拨一笔钱，直接送到他老家去，够他家里人后半辈子过日子的。”
“你看一下，也让手底下人都看看，打一打气，别让这一锤子把咱们砸懵了！”
老宋把信封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有拆开。
他把信封揣进内袋里，把毡帽从桌角拿起来戴在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站起来。
“行，”他说，“那我先走了。”
老宋推门出去了。
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下去，在倒数第三级停了一下——那级台阶还是松的——然后又响了。
前门开了又合，巷子里响起他走远的脚步声，混进下午街面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声响里，很快就听不清了。
周明远站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老宋的背影从巷口拐出去，消失在梧桐树影子的尽头。
他把窗帘放下来，回到桌边坐下。
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电报纸还搁在原处，铅笔横在旁边。
他把电报纸拿起来，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又在上面画了一道线。
画完把纸搁回去，铅笔搁在纸面上，手指在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拿起火柴并焚毁了情报的原件。
窗外的日头偏了一寸，照在地板上的那块光斑移到了桌腿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