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又消失的目标?
下午两点刚过,沪上的日头偏到了西边屋脊的上方,光照不再直直地浇下来,变成了斜着切过去的角度,把街面上的人影和树影都拉得偏长了一截。
法租界边缘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剩的几片黄叶被风卷着打旋儿,落在路边还没扫尽的积水里,洇出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弄堂口卖炒货的摊子刚架起来,铁锅里的砂子被炭火烘得发烫,翻炒的栗子裂了口,飘出一股甜焦气。
罗宾汉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布衫,下面是一条膝盖上打着补丁的黑裤,脚上踩着一双旧胶底鞋。
他在今天上午就出门了,还特意换了另一身行头,今天这身跟之前常穿的都不一样,常穿的那身是短褂,今天这身是长衫,颜色也换成了浅灰。
他走过一家米店门口,米店正在卸货,几个伙计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麻袋口漏出来的碎米粒撒了一地,几只麻雀在墙根底下啄食,他绕开了麻雀和米粒,继续往前走。
他一边走,脑子里一边在过今天早上那趟的事。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比江满仓还早。
他在灶台上热了昨天剩的半碗粥喝了,从碗柜里摸出两个冷馒头揣在怀里,换了一身干净点的旧短褂,戴了一顶能遮住半张脸的布帽出了门。
他没走正街,沿着弄堂串了两条横巷,到狄思威路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路的东侧有一排临街的公寓楼,其中靠里那栋红砖灰瓦的三层小楼就是情报上写的地址。
他在公寓对面的一家茶水摊前蹲了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热水,慢慢地喝。
茶水摊摆在人行道边上,棚子是用旧帆布搭的,四根竹竿撑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帆布呼啦啦地晃。
茶水摊的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不怎么爱说话,收了两枚铜板之后就在灶台边上坐着拨弄自己的烟丝。
罗宾汉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对面的公寓。
公寓楼下确实有一个门房,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蓝色的制服外套,袖口磨得发亮。
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只搪瓷缸和一本翻旧的登记簿。
老头很安稳,从罗宾汉坐到茶水摊那时候起就没怎么动过,偶尔把搪瓷缸端起来抿一口,偶尔翻一页登记簿。
更多时候就那么坐着看街面,像是这个位置上的一棵老树。
罗宾汉等了大概有半个钟头,到了上班的时间,可公寓三楼靠东那两扇窗户的窗帘一直拉着,没有动静。
他又等了半个钟头,茶水摊的水喝完了,他续了一碗,继续看着。
上班的高峰已经过去了,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一截,可那两扇窗户还是关着,窗帘也没拉开。
罗宾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昨天路过烟纸店的时候买的,挑的最便宜的那种——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朝茶水摊老板打听:“对面那栋楼里三楼住着什么人?”
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瞎了的那只眼浑浊发白,另一只眼里露出一点不耐烦,可罗宾汉把手里那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板接过来叼在嘴上,表情就松了一些。
“那边住的都是日本人。”
老板说,吸了一口烟,“本来都是个什么机关的,后来人搬走了,半个多月前搬的,搬的时候来了一辆卡车,装了几箱子东西,我亲眼看见的。”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老板摇了摇头,“搬走了就没再见过。新住的人还没来,三楼就一直空着。”
罗宾汉听完没有再问。
他把烟抽完了,摁灭了烟头,站起来往街对面走过去,朝门房老头点了一下头。
门房老头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没有停下步子,就那么从公寓门口走过去,像是任何一个从街面上经过的路人。
他走过公寓之后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把巷子里的几户人家、巷口的几个通口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又绕回主街上,朝梅机关的方向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松本浩一半个月前搬了家,情报上给的地址已经作废了。
新住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儿,可那间公寓还留着,说明他的东西还没全部搬完,或者他还在用那个地方做什么。
不管怎么样,这个点暂时废了,他得从梅机关那边重新摸起。
他从沉思里拔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那条横街上。
街面比虹口那边宽一些,两侧的铺子也讲究一些,有几家洋行和银行的门脸,窗户上挂着铁栅栏。
人行道上有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走,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嘴都是,两只脚在石板地上蹦蹦跳跳的。
罗宾汉正想着事,没太留意前面。
小男孩忽然松开他娘的手,朝前面跑了两步,一头撞在罗宾汉的腿上。
孩子个头不高,撞在膝盖上,往后弹了一下,手里的棒棒糖脱了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年轻女人赶紧追上来,一把拽住小男孩的胳膊,嘴里说了句“注意点,别撞到人”,然后朝罗宾汉弯了一下腰:“对不住啊,先生,小孩子不懂事。”
罗宾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沾了灰的棒棒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他侧身让开了半步,年轻女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走了,孩子还在回头看着那根掉在地上的棒棒糖,嘴巴撅得能挂住一把壶。
女人一边拽他走一边弯腰哄他:“等会儿再给你买一根,别哭了。”
罗宾汉看着那对母子走远了,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被那么一撞,刚才脑子里那件事的线头断了一下,他重新把它接上——松本浩一搬了家,新住址不明,可他的活动规律里还有菊乃井料亭、四川北路的酒吧,这些地方应该还是他的常去之处。
只要跟着那几个点蹲,总能再摸到他的落脚处。
他走到梅机关所在的那条街时已经快四点了。
梅机关设在一栋四层砖楼里,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楼下有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
临街的窗户都拉着一层薄纱帘,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罗宾汉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街角有一家小饭铺,支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搁着筷笼和醋壶,正是下午歇市的时间,没什么客人。
他在最靠边那张桌旁坐下来,叫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白菜,外加一壶酒。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来了,酒壶是锡的,有点沉,壶口冒着一丝热气。
罗宾汉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眼睛望着街对面那栋米黄色的楼。
门口那两个卫兵站得笔挺,偶尔换一下重心,可位置没怎么动过。
楼里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个穿军装的从铁栅栏门走进去,或者一个穿便装的从里面出来,但都不是松本浩一。
他吃得很慢,酱牛肉切成薄片,蘸了一点醋,配着花生米和白菜,一口一口地嚼。
酒只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搁着。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眼睛没有离开过那扇铁栅栏门。
那扇门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沉,门框上的铁锈斑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红。
吃完了饭,他让伙计把碗碟收了,又要了一壶茶。
街角这家小饭铺下午没什么客人,伙计也懒得赶人,收了碗碟之后就把茶壶搁下,自己蹲到灶台后面歇着去了。
罗宾汉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喝着,目光还留在对面那栋楼上。
时间过了五点,日头又往西偏了一截,光线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在街面上已经变成了暖橘色。
梅机关门口进出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大概是到了下班的时间。
可松本浩一还是没有出现。
罗宾汉又等了半个钟头,门口进出的人渐渐少了,暮色从街口漫过来,把路灯还没亮起之前的街面涂成一片灰蓝。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没有再看对面那栋楼,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江满仓正坐在石桌边上,桌上搁着两碗菜——一碗是炒青菜,一碗是红烧肉——还有两双筷子两只碗。
江满仓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师傅”。
罗宾汉把帽子摘了搁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菜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大概是做好有一阵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以后我出门之后不用专门等我吃饭。”
江满仓点了下头,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
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楠姐做完饭才刚走的,她本来也想等你,我说你可能回来得晚,她就先回去了。”
罗宾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没有接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吃饭,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有只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罗宾汉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筷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自己屋。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松本浩一的新住址还没摸到,梅机关门口蹲了一下午也没等到人。
明天得换个法子,得试一试从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入手——菊乃井料亭,四川北路的酒吧,或者跟着他的车走。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顶旧草帽,又从院墙边上把江满仓那辆旧自行车推了出来。
车链子有点生锈,他蹲下来上了点油,转了两圈脚踏板,链条嘎吱嘎吱地响了两下才顺了。
江满仓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推着车要出门,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
罗宾汉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偏腿上了车,回头朝江满仓说了一句:“不用等我吃饭。”
说完蹬了一脚,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石板地,沙沙地响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