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目标出现了
早上七点刚过,天还没亮透,罗宾汉已经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巷子。
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的薄露,留下一道弯曲的水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主街上。
他没走大路,沿着法租界边缘的那些横街穿过去,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狄思威路那栋公寓对面。
他把车停在茶水摊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没有下车,单脚撑在地上,隔着街面望过去。
公寓三楼靠东那两扇窗户还是拉着窗帘,灰扑扑的布面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旧旧的灰蓝色,纹丝没动。
楼下的门房老头还在,还是那张藤椅,还是那只搪瓷缸,只是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外套,大概是天气凉了。
老头坐在门口,比昨天更安静,连搪瓷缸都没端起来,就那么靠着椅背眯着眼。
罗宾汉在梧桐树下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上班的时间过去了,街上的人流从密变稀,可三楼那两扇窗户没开过,也没见有任何人从公寓大门里走出来。
他把车头调转,蹬上脚踏,朝其他目标常出现的地方骑。
排查完,到了梅机关那条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面上的日头升到了屋顶以上,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照得透亮。
梅机关门口那两个卫兵站得还是笔挺,铁栅栏门关着,偶尔有穿军装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口站一下,点根烟,又进去了。
罗宾汉没有在门口停,他骑过了梅机关的门,在前面街角那家饭铺门口把车停好,锁上,推门进去了。
饭铺里今天人比昨天多一些,靠窗那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客人,看穿着像是附近铺子里的伙计,边吃边聊,嗓门不小。
罗宾汉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位置偏,可角度正好,从窗户斜看出去,能看见梅机关那扇铁栅栏门。
伙计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问他要什么。
罗宾汉扫了一眼墙上贴的菜牌,点了三个荤菜一个素菜——红烧肉、酱爆鸡丁、清蒸鱼,外加一碟炒豆芽,主食要了米饭。
伙计应了声往后厨去了。
罗宾汉倒了一杯桌上的免费茶水,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很,他搁下了。
他的目光越过窗口,落在街对面那栋米黄色的砖楼上。
铁栅栏门还是关着,门口那两个卫兵应该换了班,站姿跟之前那两个不太一样,有一个矮一些,枪背得高,另一个瘦长脸,手老往腰带上摸,大概是腰带扣得太紧了。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菜上来了。
红烧肉的汁收得浓,酱爆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脆,清蒸鱼不大,可火候刚好,鱼肉一筷子夹起来就脱骨。
罗宾汉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夹了几筷子,米饭扒了半碗。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中间有几辆车从门口经过,可没有一辆在梅机关门口停下来。
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东边开过来,在门口减速了一下,罗宾汉的手停了一拍,可那车没有停,直接开过去了。
吃完饭,他又坐了一会儿,让伙计把碗碟收了,换了一壶茶。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午饭的时间过了,饭铺里另外两桌客人也走了,只剩下他一个。
伙计靠在灶台边上打瞌睡,偶尔睁开眼看一下门口,又合上了。
罗宾汉把茶喝到第二壶的时候,梅机关门口还是没有动静。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块被日头照得发白的地面,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
他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推门出去。
同一时刻,宪兵队二楼的办公室里,山田正趴在桌上哼哼。
“老大,我饿了。”
他把脑袋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沈安,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那份巡查记录,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没有抬头。
沈安把自己的茶杯搁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钟。
他把排班表合上,朝山田摆了一下手:“打电话给饭馆,要几个菜,让他们送过来。”
山田一听这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摇了两圈,对接线员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跟刚才那个哼哼唧唧的样子判若两人:“喂,老陈吗?我山田,今天中午给我们送几个菜来。”
“一个八宝鸭、一个酱香牛肉、一个红烧狮子头、一个糖醋排骨,再来两个素菜——炒时蔬和凉拌黄瓜。主食要米饭,三个人,一壶茶。”
“对,快点,我们这儿有人饿得不行了。”
渡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沈安靠在椅背上,把帽子从桌角拿起来扣在脸上,帽檐朝下,遮了半张脸。
山田挂了电话回到椅子上,掰着手指头跟渡边算那家的菜哪个好吃哪个一般,渡边偶尔应一两句,多数时候还是低头画他的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的街面上有黄包车跑过去的铃铛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罗宾汉从饭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车在梅机关附近转了两圈,最后在一条横街的拐角处找到了一家茶楼。
茶楼不大,两层,二楼临街的一面开着窗,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梅机关那条街的入口。
他把车停在茶楼门口,进去跟掌柜的要了二楼靠窗的包间,掌柜的引他上了楼,推开门让他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可窗户开着,外面的街景能看得清楚。
罗宾汉要了一壶龙井,让伙计搁在桌上,自己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伙计退出去之后他把椅子往前挪,让视线能更清楚地看到梅机关的门口。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的顶点,开始向西偏,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暖光。
他把茶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慢慢喝,眼睛望着窗外。
时间过去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
桌上的龙井喝完了,他又要了一壶,喝到第二壶的时候天光开始变了,日头从暖黄变成暖橘,又从暖橘往暗红里走,街面上的影子越来越长。
茶楼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二楼就他一个人坐着没动。
伙计上来续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添了水就下去了。
五点过了。
罗宾汉把窗台上的茶壶端起来倒最后一杯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外,正好看见梅机关门口那扇铁栅栏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楼侧的院子里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卫兵敬了个礼,车开动了,沿着街面朝西走。
罗宾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没有等茶钱找零,把几张票子压在茶壶底下就下了楼。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自行车还锁在门口那根电线杆旁边,他打开锁,偏腿上车,朝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蹬去。
车子开得不快,罗宾汉远远地吊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条街的距离。
他骑车的时候低着头,帽檐压着,跟街面上任何一个赶路的行人没有分别。
那辆黑色轿车穿过了梅机关所在的那条街,拐上了四川北路,又穿过了两条横街,最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口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轿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司机摇下车窗说了句什么,栅栏门开了,车开了进去。
罗宾汉在巷口对面的烟纸店门前下了车,把车支在墙根底下。
他看了一眼那道铁栅栏门——门头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小区名字,门口除了那个穿制服的守门人之外,里头还坐着两个便装的,腰里鼓着,看模样也是保镖。
他站在烟纸店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在里头的一条小路上拐了个弯,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面的院子里。
他心里数了一下距离,估了估位置,然后推着车朝小区正门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制服的守门人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他找谁。
“我来找人的,沈安沈少佐让的!”罗宾汉说,语气很平,手搁在车把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守门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卫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登记簿搁在窗台上,递过来一支蘸了墨的笔:“写一下名字,进去找谁,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罗宾汉接过笔,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名字写的是“王贵”,来访事由写的是“送东西”,预计出来时间写的是“一个钟头”。
他写字的时候手没有抖,笔画连得顺,看着跟一个替人跑腿送东西的伙计没什么分别。
守门人看了一眼登记簿,把本子收回去,摆了一下手让他进去了。
罗宾汉推着车进了小区。
小区的路不宽,两侧种着几排矮矮的冬青,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去。
他推着车沿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进去的方向走,拐了两个弯,在一排红砖小楼前停下来。
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其中一栋小楼的院子门口,车身还带着刚才路上的灰,发动机的余温把车盖上的那层浮尘烘得微微发烫。
那栋小楼是二层,红砖墙,灰瓦顶,窗户不多,一楼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二楼的窗帘也拉着,只有靠东那扇窗户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
院门口站着四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短褂,腰里别着家伙,两个站在院门两侧,两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罗宾汉推着车从那栋小楼前面走过去,没有停,一直走到前面那排冬青丛的拐角处,把车支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他在树底下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眼睛从树干的侧面望过去,把那栋小楼的位置、院门的朝向、四个保镖站的位置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小区的路往东走了一段,在一排矮墙后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堵半人高的砖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枯树枝。
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栋小楼的院门和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可路上经过的人如果不特意朝这边看,几乎注意不到墙后面蹲着人。
罗宾汉出小区之后又悄无声息的翻墙回来,然后在墙根底下蹲下来,把草帽摘了搁在膝盖上,后背靠着砖墙。
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码了一遍——红砖小楼,二楼东窗亮灯,院门口四个保镖,小区安保严,进出要登记。
这地方比他想的麻烦多了,搬了家不说,还安排了保镖,进出小区还要登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只是含着,目光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天边的日头已经快沉到屋脊下面去了,小区的路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光,路灯还没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