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阴差阳错的对上了
夜里的风从黄浦江方向灌过来,把法租界边缘那排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
路灯亮着,光线被雾气裹着,在石板路面上晕开一团一团的黄。
弄堂口那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尾巴盘在脚边,听见脚步声也不躲,只是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一下。
沈安从弄堂口拐进来的时候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了。
他和山田、渡边在虹口那家馆子吃了晚饭,又去了一趟码头附近那家新开的清酒吧,喝了点酒,看了几段舞,山田喝得脸红脖子粗,在酒吧里跟人吹了两个钟头的牛,渡边在旁边闷头喝酒,偶尔插一句把山田的牛皮戳破。
沈安坐在中间,笑着看他们闹,酒喝得不多,可身上带了一股酒气,混着烟味和路上沾的煤灰,走起路来比平时飘了一些。
他走到小区正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的灯还亮着。
守门的老头坐在窗台后面,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缸和半碟花生米,正在看一本翻旧了的戏考。沈安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老头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沈少佐?沈少佐!”
沈安已经走过去两步了,听见喊声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老头。
“怎么了?”
老头从窗台底下摸出那本访客登记簿,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戳了两下。
“下午有个人来找您,说是给您送东西的,登记了名字,可我看他后来也没进去多久就出来了,您认识这个人吗?”
沈安走回窗口,接过登记簿凑到灯底下看。
簿子上的字是蘸水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有些洇,可每一个字都认得出——姓名:王贵。
来访事由:给沈安少佐送东西。
预计出来时间:一个钟头。
备注栏是空的。
沈安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王贵?
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王贵的,平时替他跑腿的那几个人里也没有这个名字。
他手底下那几个宪兵,名字他都记得,没有叫王贵的。
可这个人写的是来找他送东西,还能说得出他的名字和住处。
他把登记簿合上递还给老头,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哦,是有个送东西的,下面的人,帮我去取了个包裹,差点忘了,下次他再来你提醒我一声。”
老头点头应了,把登记簿收回抽屉里。
沈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递给老头,又给旁边蹲着的一个便衣也散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三个人站在门口抽了两口烟,聊了几句天气和码头上的事。
沈安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门卫室窗台上的铁皮罐里,朝老头摆了一下手,沿着小区里的路往自己那栋楼走。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个字——王贵。
这个人下午来过,说给他送东西,在小区里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
守门的老头没有留意他往哪个方向走,也没有留他的证件号。
一个没有预约的人,登记了一个假名字,进了一个安保很严的日本军官小区,说给沈安少佐送东西。
他把那几种可能都过了一遍——会不会是哪个商行派来送货的伙计,走错了门?
还是下面哪个小队的兵,替他跑腿没报名字?
又或者……有人踩点踩到了他头上?
他想来想去,觉得后一种可能性不大,他搬进来之后一直谨慎,跟周边的人没什么来往,外面知道他住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可前一种也说不通,今天他根本没有让谁往这边送东西。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把烟头扔进楼梯口的铁皮罐里,上了楼,开门进屋,没有点灯,先在门口听了几拍,确认屋里没有异常才把灯打开。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一扇窗户的插销都是好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抽屉和箱子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想不出结果,他把鞋脱了,洗了把脸,躺下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而同一时刻,在另一头,罗宾汉还在那个角落里蹲着。
小区里的路灯在七点之后亮了一排,光线从灯罩里漏出来,照在路面和冬青丛上,泛着一层灰白的薄光。
他蹲的那堵矮墙后面没有灯,墙根的枯树枝被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有几只晚归的麻雀在树枝上扑腾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栋红砖小楼二楼的灯一直亮着,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靠东那扇窗户的边沿透出一线光,可那线光也时断时续的,像有人在屋里走动,把灯影遮来遮去。
到了十点多的时候,二楼的灯灭了。
一楼的门厅灯亮了,有人从楼里出来,门口那四个保镖也换了班,两个进去两个出来,新出来的两个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蹲在墙根底下的那两个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又过了半个钟头,门厅的灯也灭了,整栋小洋楼沉进黑暗里。
院门口那两个保镖还在,一个靠着院墙站着,另一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搁在膝盖上,偶尔摸一下腰间的枪。
罗宾汉把草帽拿起来扣回头上,从矮墙后面站起来,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
自己翻过墙,正好落在车旁边。
他拍掉手上的土,偏腿上车,趁着夜色骑出了小区后门。
之前他就看过了现在后门没有守门的,只挂着一把搭扣锁,搭扣也被他弄松了,一推就开了。
他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江满仓的房间已经熄了灯,灶台上的火也灭了,石桌上搁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碗里扣着一块红烧肉和半碗饭。
罗宾汉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肉还新鲜,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就着冷饭把那块肉吃了,又倒了一碗凉茶喝了,然后进了自己屋。
他没有脱衣服,先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松本浩一的那几页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他把纸页重新折好塞回去,躺下来,把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枕边,刀搁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巷子里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中间没有做梦,也没有醒过来,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白色,日头升到了对面屋脊的上面。
他躺在床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
隔壁江满仓的房间里传来他起床的声音,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响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又合上了。
罗宾汉这才坐起来,穿好衣服,洗了脸,把枪和刀都带在身上。
他出门的时候江满仓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看见他出来收了势叫了一声“师傅”,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不用等我吃饭”,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没有直接进去,先骑着车在小区外围转了一圈,从侧墙外的那条巷子经过,从后门那条死胡同口经过,把几个通口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把车停在上次那根电线杆旁边,从巷口对面那家烟纸店门口看过去,正对着那道铁栅栏门。
他在烟纸店买了一包火柴,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把火柴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眼睛扫着对面的小区门口。
等了大概有一刻钟,铁栅栏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辆黑色轿车从门里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司机摇下车窗跟守门人说了句话,然后拐上主街朝西开了。
后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罗宾汉从那个角度看不见后座的人,可前座副驾上坐着一个肩膀很宽的人,像是保镖。
车后座另一侧的车窗也摇着,能看到另一侧的窗边坐着一个人影。
他等了五六拍,等那辆车拐上了主街走远了,才偏腿上车,远远地吊着跟了上去。
那辆车沿着主街穿过两个路口,拐上了四川北路,又在第二个路口拐进了一条横街。
罗宾汉跟到梅机关门口那条街的时候就没有再往前跟了,他在街角停下来,单脚撑地,看着那辆车拐进了梅机关旁边那条巷子,消失在院子里面。
他把车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骑。
骑到半路的时候他在一家卖烧饼的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边骑边吃。
烧饼是刚出炉的,芝麻壳脆,咬下去咔嚓响。
他嚼着烧饼,把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又码了一遍——目标身边至少有两个保镖贴身跟着,出门的时间比昨天早,路线跟昨天差不多。
他明天得换一件不那么显眼的衣服,今天这件浅灰的长衫在早上光线里有点扎眼。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江满仓已经出去了,院子里只剩石桌上那碗没洗的碗和筷子。
罗宾汉把碗筷收了拿到厨房洗了,搁回碗柜里,然后进了自己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倒在床上。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一直睡到下午三四点钟,日头从西边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暖橘色的长条,他才睁开眼。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把脚搁在地板上,光着脚在地板上站了一会儿,感觉浑身上下松快得很,昨天晚上蹲墙根的那点疲乏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