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有幸存者？
那声枪响在深夜的小区里传得很远。
虽然是在楼里打的，子弹钻进了地板，可声音从窗户缝里挤出去，撞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几栋楼之间荡了两圈才散。
住在隔壁楼里的几户人家先是窗户里亮了灯，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来朝枪响的方向张望，有人缩在窗台后面朝外看。
隔壁三层小洋楼的一户人家把窗帘掀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瞧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
门卫室里的灯本来就亮着。
守门的老头正靠着椅背打盹，枪声一响，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胸口上晃荡。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电筒，推开门卫室的门朝外跑了两步，站在小区路中间朝里望。
那栋红砖小楼的方向黑着，二楼东窗的灯还亮着，可一楼和二楼的其余窗户都是黑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老头愣了一拍，把手电筒朝那栋楼的方向照了一下，光柱在楼面上扫过，什么也没看到。
他转身跑回门卫室，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对接线员报了宪兵队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宪兵队吗？我这里是虹口花园弄小区门卫，里面听到枪声了，你们赶紧来人！”
挂了电话，他从门卫室后面的柜子里摸出一把旧步枪，又从墙上取下一根短棍，朝小区里喊了一声。
住在门卫室隔壁的两个便衣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一个手里攥着枪，另一个还在系裤腰带。
老头带着他们两个沿着小区里的路朝那栋红砖小楼跑过去。
跑到那栋楼跟前的时候，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院门半开着，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摊暗色的痕迹，被路灯照得发黑。
老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看见靠墙根和石阶底下各倒着一个人，身上都是深色的短褂，脸朝着不同的方向，脖子底下洇出来的血把石板缝都填满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枪端起来，朝身后那两个便衣摆了一下手，三个人分两个方向朝院门摸过去。
院里楼下的门厅门敞着，门板半开，里面黑漆漆的。
老头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听着，宪兵队马上就到，把枪放下出来！”
没有人回答。
楼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而在枪响之后不到两分钟，小区另一头，那栋楼里的沈安也醒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枪声一响，整个人从枕头上一挺坐起来。
手先摸到枕头底下那把枪，攥在手里，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外面看。
他住的那栋楼在小区东侧，隔了两排冬青和一排梧桐才能看到那栋红砖小楼，视线被树冠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小楼二楼的灯光和楼下的暗处。
枪声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他刚才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很近，就在小区里面，不是外面街上飘进来的。
他把窗帘合上，把枪别在睡衣腰带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摸出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换上。
睡衣脱下来扔在床上，脚上蹬了一双布鞋。
他拉开房门出去的时候，已经有别的住户开门探头了，一个穿和服的日本男人站在走廊里朝外看，看见沈安出来，愣了一下，用日语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安朝对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沿着楼梯下去了。
他出了楼门，沿着小区里的路朝那栋红砖小楼走。
路上碰到几个被吵醒的住户，都站在自己楼门口朝那个方向张望，没有人往那边走。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了门卫老头和他带着的两个便衣，老头正站在那栋楼院门口，手里端着枪，脸上的表情在路灯底下绷得紧紧的。
沈安走过去的时候老头转过头来，看清是他，微微松了口气，可脸色还是白的。
“沈少佐，里面出事了！”
老头的声音比平时低，嗓子眼里带着干音，“有人在里面开枪，外面两个保镖都死了，我刚到，没敢进去，要等宪兵队来吗？”
沈安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那两具尸体倒在墙根和石阶旁边，血已经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在路灯底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是颈侧的刀口，创口整齐，一刀致命，没有搏斗的痕迹。
他站起来，把枪从腰带上抽出来攥在手里，对老头说了一句：“我先进去看看。”
老头想拦他，嘴张了一下，看见沈安已经迈步朝院门走了，就闭上了嘴，端着枪跟在他后面。
沈安侧身从半开的院门挤进去，老头和两个便衣跟在后面。
门厅的门是敞着的，里面的灯还亮着，客厅里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毯子滑到了地板上，胸口有一道刀口，血从沙发上淌到地板上，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沈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走廊那边扫了一眼。
走廊地板上也有一摊血，墙壁上有一道斜着往下淌的血痕，一直拖到卫生间门口的位置。
他握着枪沿着走廊往前摸。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木质楼梯的台阶上有几滴暗色的点子，顺着楼梯往上。
沈安回头朝老头摆了一下手，让他们在楼下等着，自己扶着楼梯栏杆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很黑，所有的门都关着。
他贴着墙壁摸了一圈，走到靠里那间房的门口时，看见门板上有一个洞，是弹孔穿透的，门框周围的墙皮也崩掉了一块。
他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锁，往里滑开了。
房间里的窗户大敞着，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往里翻。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脑袋上插着一把刀。
窗户的台面上有踩踏的痕迹，窗台下面的泥地上有深深的鞋印。
窗外院子里，车旁边有一片暗色的拖痕，是有人从院墙那边跑过去留下的。
他看了一圈，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
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面传出来一些很轻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动了一下脚，又像是衣料摩擦墙面的声音。
沈安虽然通过里面人的心声确定对方的身份但他不能装听不见。
他把枪抬起来，朝身后跟着的老头摆了一下手。
老头也听见了，把枪端起来，两个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朝那间小房间摸过去。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沈安朝老头点了一下头，老头退后半步，抬起脚朝门锁的位置踹了下去。
门板震了一下，锁舌从卡槽里弹出来，门往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踹完门就往侧面退开，沈安一步补上他的位置，枪口对着门里，指头搁在扳机护圈上。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搁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衣裳。
桌子上搁着一盏没点的小台灯，旁边的窗户拉着窗帘。
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床沿上。
一个人影站在床和桌子之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攥在胸前，手指头绞着衣角。
是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粉，嘴唇上的口红只剩了一半。
她身上穿着一件薄得透肉的浅色睡裙，裙摆刚盖过大腿，领口开得很低，肩膀上的系带松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个肩膀。
她的脚上光着，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因为冷或者因为害怕蜷了起来。
她的眼睛很大，在台灯光线照不到的那半边脸上显得格外明显，瞪着门口，嘴唇在抖。
沈安把枪口放低了一些，可没有收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摆设。
那女人的睡裙虽然露，可料子不便宜，是那种上等丝绸的边角料做的，桌上有半瓶打开的香水，瓶子是玻璃雕花的，跟屋里其他陈设不搭。
他明白了。
他偏过头对身后探头的老头说了一句：“叫她穿好衣服，待会儿出来，宪兵队要记笔录。”
老头应了一声，朝门里那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她穿衣服。
那女人缩在角落里，手还在发抖，可听见是让她穿衣服，肩膀松了一下，弯腰从床头捡起一件搁在床上的外套，背对着门口套上了。
她套上外套之后低着头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散的，脸上的妆被汗洇花了一小半。
老头朝她指了一下客厅里的沙发，让她坐在那里等。
她顺从地走过去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沈安站在走廊里，把枪别回腰间，朝楼梯口那边又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的风把走廊里的血腥气冲散了一些，可楼下那些尸体的气味还是往上飘。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老头带人把两具尸体的位置用粉笔画上标记，又把小区大门关起来，禁止任何住户进出。
他站在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路灯的光柱里散开。
他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朝老头走过去。
老头正在院门口跟一个便衣交代什么，看见他过来就停了话头。
“去查一下这栋楼里住的人是谁，跟什么机关有关系？”
沈安说，声音不高，“还有，那间小房间里的女人，先不要让她走，问她知不知道今晚这里住的什么人！另外查一查小区侧墙外面那条巷子，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老头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二楼那扇被撞开的窗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窗扇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