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宪兵队到场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老头从门卫室那边回来了。

他的步子比去的时候稳了一些，肩上的旧步枪已经背回去了，换成了平时挂在腰上的那根短棍。

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一个手里提着马灯，另一个腋下夹着一卷草席。

老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安正靠在墙根底下抽烟，烟抽到半截，见他来了就把烟头摁灭在墙面上，站直了身子。

老头在他面前站定，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具盖了草席的尸体，然后开口：“沈少佐，查清楚了。”

沈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死的是梅机关的人，叫松本，具体什么职务还没打听到，但住在里面的那个肯定是松本本人，二楼那间房里的尸体，脑袋上插着刀的那个，我看了一眼脸，跟门卫室那边的入住登记簿上留的样貌对得上。”

老头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卫室打电话的时候低了一些，嗓子里的干音还在，可话比刚才有条理，“围墙周围都有痕迹，侧墙那边的冬青丛被压平了一片，墙头上蹭掉了几块碎玻璃，外面的巷子里有一道自行车辙印，方向朝北。”

“我们不是干这个的，没敢乱动，留着原样。”

沈安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带人看着，等宪兵队来交接就行了。”

老头应了一声，朝身后那两个便衣摆了一下手。

两个便衣走到院门口两侧站定，一个把马灯搁在台阶上，另一个把草席拢了拢，把边角压严实。

老头自己没走，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着灯的小洋楼，啧了一声，说了句“这地方以后消停不了了”，转身朝门卫室的方向走了。

沈安目送他走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两根递给那两个便衣。

两个人接过来，凑着马灯的火点了，各自吸了一口。

三个人站在院门口，背靠着墙，烟头的火在暗处一明一暗。

沈安抽了两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口问了一句：“那老头在这干了几年了？”

左边那个便衣年纪大一些，三十来岁，瘦脸，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他把烟夹在指间，想了想，说：“他啊，来了快两年了。”

“之前听说是当兵的，听说在关东军那边干过，后来腿受了伤，从部队上退下来的，具体什么伤没说过，走路能看出来，左边那条腿不太利索，走得快了就有点拖。”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托的关系呗！”

右边那个便衣接了一句，他比左边那个年轻几岁，圆脸，眼角往下耷拉着，看着不怎么精神，“他有个亲戚，好像是他姐夫还是什么，在宪兵队后勤科做事。”

“托了那个亲戚的路子，把他安排到这儿来看大门，这活轻省，不用跑不用跳，就守着门看看登记簿，适合他这种腿脚不便的老兵。”

“他自己也说，比在部队上强，管吃管住还有一份饷，够他一个人过了。”

沈安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摁灭在墙根上。

他没有再问。

三个人在院门口又站了一阵，夜风从小区里的梧桐树顶上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两下。

远处主街上偶尔有汽车经过，引擎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小区大门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

沈安朝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三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车灯亮着，把门口那片水泥地照得发白。

头一辆车上先下来两个人，穿着宪兵队的制服，帽檐压得低，手里攥着手电筒。

后面两辆车里跟着下来七八个人，有几个扛着箱子，有几个背着长枪。

门卫室里那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山田。

他今晚穿了件厚一些的制服外套，领口的扣子没扣，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身后跟着渡边，渡边的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山田慢半拍。

两个人带着人朝那栋红砖小楼的方向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山田先看见了沈安，脚步顿了一下，喊了一声“老大”。

渡边也跟上来，朝沈安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老大”。

沈安把身子从墙上直起来，朝他们俩点了一下头。

“你们来了就好，情况老头跟你们说了没有？”

“说了一些，电话里没细说。”

山田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上停了一拍，又扫了一眼楼里亮着灯的门厅。

他把帽子扣回头上，回头朝身后那队人招了一下手，“检查现场的进去，从一楼开始，每个房间都过一遍，角落不要漏，来两个人跟我上楼，先看二楼那间房。”

后面的队员散开了。

两个提箱子的先进了院子，在客厅里蹲下来打开箱子，取出粉笔、尺子和相机，对着地板上的血迹和沙发上的刀口开始拍照标位。

另外几个人分散到走廊两边的房间里去了。

山田朝渡边看了一眼，渡边说了一句“我去二楼”，就带着两个人上了楼梯。

山田转过身来，站在沈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外套里面那件便装的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怎么梳，夜里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山田把嘴咧了一下，说了一句：“老大，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我们盯着就行，天亮之前肯定理清楚。”

渡边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喊了一声：“老大，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我和山田。”

沈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推辞。

朝山田和渡边各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到我家”，就转身沿着小区里的路往回走。

他走到自己那栋楼底下的时候，楼门口还站着一个住户，是隔壁那家穿和服的日本男人。

那人手里攥着一把扇子，站在楼门口朝枪响的方向望着，看见沈安回来，又用日语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沈安朝他摆了一下手，说“没事了，宪兵队在处理”，就上了楼。

回到屋里，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枪从腰后抽出来搁回枕头底下。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趾头在袜子里蜷了蜷。

房间里安静得很，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亮亮的一道。

他倒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巷子里有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那栋小洋楼里的几处细节——二楼窗户台下那个鞋印，院墙上那道暗色的痕迹，还有那个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外套领口还没扣好的女人。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多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匀下来。

小区外面，山田和渡边带着人忙了大半夜。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口那两具尸体被抬上了车，二楼那具也抬下来了，用白布裹着，搁在车厢里。

检查现场的队员在客厅、走廊和二楼房间的地板上画满了白色的标记线，拍照的相机响了一整夜。

那个穿睡裙的女人被带到门卫室隔壁的便衣房里问话，问了一个多钟头，天亮之前被一辆小车送走了，送回哪儿去的没人问，也没人记。

天亮之后，小区门口的铁栅栏门重新打开了，住在里面的住户照常进出，只是那栋红砖小楼被黄条子围了起来，门口留了两个人守着。

买菜的老太太经过的时候朝里面瞥了一眼，看见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夜里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亮。她看了一眼，又提着篮子走了。

沈安一觉睡到中午。

他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对面楼顶的上面，光线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巷子里有卖菜的在吆喝，有小孩在跑闹，还有隔壁院子里谁家在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脆脆的。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衣服洗了脸，推门下楼。

楼下早点摊已经收了，他在巷口买了一只烧饼边走边吃，朝宪兵队的方向走。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朝那栋红砖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黄条子还在，门口守着的两个人靠着墙抽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