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详细的消息
沈安到宪兵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日头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有几处被鞋底磨得发亮的地方反着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山田和渡边已经在了。
山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角上,手里攥着一块桃酥在啃,碎屑掉了一前襟。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昨天的巡查记录,铅笔夹在指间,半天没往纸面上落一笔。
沈安把帽子摘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来。
山田看见他进来,把脚从桌角上放下来,身子往前一探,嘴里还嚼着桃酥就开了腔:“老大,你知道昨天夜里死的是谁不?”
沈安把桌面上的排班表拿起来翻了一下,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随口应了一句:“谁?”
“松本浩一!”
山田把嘴里的桃酥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股“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劲儿,“梅机关情报分析课的课长!老大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专门管情报分析的那个,以前在天津干过好几年的那个!”
沈安把排班表合上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山田。
“松本?那个梅机关的松本?”
“就是他!”
山田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压低了一点声音,可语气里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我跟你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说的,而且他的那个小洋楼里死了五个人,四个保镖加上他自己,还有个保姆还是什么的女人没死,被她家里人带走了。”
“你说他住哪儿不好,搬到那种小区里去,门口还有门卫,进去还得登记,这不等于把自己关笼子里了嘛,结果笼子也没关住,有人翻墙进去把他给做了。”
沈安听着,没有接话。
渡边在旁边翻了一页巡查记录,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慢悠悠地插了一句:“那个松本,听说搬到那个小区还没多久,半个多月前才搬的。”
“对对对,半个多月前才搬的!”
山田接得飞快,像是生怕渡边把话头抢走了,“你不知道吧,他搬的时候还特意把原来的保镖全换了,一个没留,全用的新人,原来的保镖跟了他好几年了,说换就换,也不知道图什么!”
沈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搬家?还换保镖?
他把茶杯搁回去,问了一句:“龟田长官那边怎么说?”
渡边把铅笔搁下,抬起头来看着沈安,说:“龟田长官的意思是梅机关自己内查,到底是有人蓄意谋杀还是内部争斗,他们自己查,我们宪兵队配合,负责通缉搜查凶手就行。”
“那凶手的线索呢?”沈安又问。
渡边和山田对看了一眼。
山田先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半块桃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没有,门房和邻居问了一圈,都说天太黑什么也没看见。”
“就有一个保姆还是什么的,说好像是看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从院墙那边翻出去,可脸没看清,身形也没看清,只能说个大概。”
“现在队里就拿着这个模模糊糊的描述画了张像,发下去让街上巡逻的人留意。”
“你说这上哪儿找去?连个正经的画像都没有,就一个黑衣服的人影,满大街穿黑衣服的多的是。”
沈安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半杯凉茶上,茶面上像是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山田又掰了一块桃酥,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老大,你说最近这沪上怎么回事?刺杀一个接一个的,先是那个特务机关的谁,后来又是个什么海军的人,再后来是梅机关的情报课长。”
“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跟没长脑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被人摸上门去做掉?住的地方也不换,出门的路线也不改,好像生怕别人找不到他们似的!”
渡边把巡查记录合上搁在桌角,靠着椅背说了一句:“可能人家觉得自己的安保够用呗!”
“够用?人都在自己家里被人用刀扎脑袋上了,够什么用?”
山田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桃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沈安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的街面上。
街上有两个巡捕走过去,步子懒洋洋的,手里的警棍别在腰后。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龟田之前暗地里跟吉野说过,可以放任混乱。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可那时候武田刚出事,整个沪上乱成一锅粥,他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过头来琢磨,龟田说这句话的意思,恐怕不只是“别急着查”那么简单。
放任混乱,就意味着让那些抗日分子继续动手,让那些目标继续暴露,等着他们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可这中间死的人,说到底都是日本人自己!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话说回来,死的都是日本人,跟他沈安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人都不在意,咱们操什么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让它留太久,转瞬就压下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了。
山田那边已经聊到中午吃什么了。
他掰着手指头跟渡边算:“昨天那个八宝鸭不错,今天要不换个别的?那家的红烧狮子头也行,上次吃的那次挺嫩的,再来个糖醋排骨,素的就炒个时蔬就行!老大,你觉得怎么样?”
沈安朝山田摆了一下手:“你自己看着点就行,别点太多,吃不完!”
山田嘿嘿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摇了两圈,对接线员报了饭馆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嗓门一下子亮了起来,点菜的声音从话筒这头传过去,连渡边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挂了电话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又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渡边算那家饭馆哪个菜好哪个菜一般,渡边偶尔应一两句,多数时候还是低头翻他的巡查记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日头从灰白变成暖黄,又慢慢往西边偏。
到了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沈安把桌面上的文件拢了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山田也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两步走到门口把沈安的帽子从钩子上摘下来递过去,另一只手已经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头上了。
“走啊老大,吃饭去喽!”
山田把沈安的帽子塞到他手里,回头朝渡边喊了一声,“渡边,你也快点!”
渡边不紧不慢地把桌面上的东西收好,把铅笔插进笔筒里,这才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三个人从楼上下来,出了宪兵队的大门,沿着街边朝那家饭馆走。
日头已经落到屋顶下面去了,街面上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路灯还没亮起来,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几家,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山田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半拍,像是怕去晚了没位子。
到了饭馆门口,他第一个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伙计看见他就笑了,招呼了一声。
山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找位子,先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柜台上,冲伙计说了一句:“我可先付了,待会儿多退少补。”
伙计愣了一下,接过钱数了数,点头应了。
山田这才转过身来,朝沈安和渡边一扬下巴,神气得很:“今天我说了算,先付钱后吃饭,免得有人说我赖账。”
渡边在后面哼了一声,没接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沈安走在最后,看着山田的背影,嘴角也弯了一下,没出声。
三个人上了楼,还是那间靠窗的雅间。
伙计先端了一壶茶上来,又端了四碟凉菜——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凉拌海带丝。
山田给三个人都倒了茶,举起自己的茶杯在沈安和渡边的杯子上碰了一下,说了一句“干杯”,也不管另外两个人没配合,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红烧狮子头一共三个,一人一个,汤汁浓稠,肉丸外头焦黄里面软嫩,筷子一夹就散。
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在屋里散开,勾得人直咽口水。
时蔬炒得脆嫩,还搁了几片木耳进去。
山田吃得时不时的抬头,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回伸,腮帮子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哪道菜比上次好、哪道菜咸了一点。
渡边吃得慢一些,偶尔夹一筷子,更多时候端着茶杯慢慢喝。
沈安坐在中间,也跟着吃,夹了一块排骨嚼着,骨头吐在碟子边上。
窗外暮色越来越沉,饭馆楼下街面上的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暖橘色的一块。
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酒也开了两瓶。
山田喝得脸上泛红,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着碗沿,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渡边把茶换成酒,喝了两口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沈安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净,搁下杯子,看着窗外那盏路灯下面有一只花猫蹲着舔爪子,舔了几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进巷子里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面上那些被吃得七零八落的碟子和空酒瓶,靠着椅背,没有急着走。
山田在旁边已经开始打嗝了,隔一声就冒出一句“下次还来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