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满城风声,各方蛰伏
松本浩一死的第二天。
沪上的天,亮得格外压抑。
晨雾很重,黏糊糊压在街巷上头,不飘不散,死死罩住整座城。
天是灰的,地是潮的,青石板路一夜浸着露水,踩上去准打滑,冷意顺着鞋底往上钻,直往骨头缝里沁。
才清晨六点多,外头已经不太平。
街面上没有往日的活气。
以往这个钟点,弄堂口的早点摊早冒起白烟,油条油锅滋滋响,摊贩吆喝、黄包车轱辘碾地、路人闲谈,乱糟糟挤成一片烟火。
今天则是变淡了一些。
铺子门板大多死死闭着,偶有几家开窗的,也只敢露一条细缝,探头飞快扫一眼街面,立刻又关严,生怕惹上半点是非。
风是空的。
整条长街,只剩脚步声。
宪兵的皮靴,一下,又一下。
规整、沉闷、带着压人的戾气,从街头滚到街尾。
巡逻队翻倍了。
华界、租界交界的卡口全部加岗,原本三五人的值守点,如今硬生生堆了十几个宪兵,枪托抵着腰,眼神冷得吓人,过路行人但凡步子慢一点、眼神飘一点,立刻就会被拦下盘查。
不止宪兵。
黑龙会的那些浪人也全数出动了。
这些人不穿制服,混在人群里,闲散游荡,看似路人,实则眼神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街巷的人,盯梢、摸底、记样貌,下手阴得很。
没人敢多嘴。
全城人心惶惶,都憋着一股怕。
梅机关死了个大官的风声,早就传透了所有弄堂。
日本人压着消息不准公开,可这种事,从来压不住。
谁都知道。
沪上,要彻底严一阵子了。
法租界深处的小洋楼,门窗封得死紧。
黑布窗帘拉到底,不透一丝天光,屋内昏暗压抑,只有桌头一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方寸桌面。
余下空间尽数沉在阴影里,暗得看不清陈设。
空气闷得发慌。
烟味、纸霉味混在一起,久久散不去。
王耀华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一身长衫打理得干净平整。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燃了大半,烟灰积得老长,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没说话。
眼神垂着,落在桌面,看不出情绪。
桌前站着的外勤干事,脊背绷得笔直,头压得很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人一早天不亮就出门,跑遍了整片分管区域,把街头所有异动摸得清清楚楚,第一时间折返汇报。
“站长!”
干事开口,压着嗓子,声音发紧:“外头彻底戒严了,不是做做样子的抽查,又是实打实的地毯式压查!”
王耀华指尖微顿。
烟灰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瓷质烟灰缸里,细碎一声响。
“又是罗宾汉?”他问得很淡。
“对!”
干事重重点头,语气愈发谨慎:“遇刺的,是梅机关情报课长松本浩一,大佐军衔,日方内部已经确认死亡,只是对外封锁死讯,怕动摇军心、乱了市面。”
“全城的巡逻、卡口、浪人搜捕,全是为这桩案子来的。”
王耀华抬眼。
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人,查到了吗?”
“没有,半点线索没有!”
干事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咱们安插在那些地方的内线,冒险传了密报!日本人连夜复盘现场,查脚印、查目击、查周边所有住户行踪,抓了一批流民、闲散人员回去审问,审了一夜,最后全部放了!”
“等于零收获!”
“凶手干净得过分,现场没留半点有用痕迹,身形样貌一片模糊,仿佛凭空出现,杀完人又凭空消失。”
屋内静了许久。
王耀华把烟摁灭,火星碾灭的细微声响,在死寂屋里格外清晰。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普通抗日志士的手笔。
精准锁定日军核心情报高官,出手干脆利落,撤退毫无破绽,不惧全城搜捕,这份胆识、手段、心性,沪上找不出第二个。
“传下去命令。”
王耀华开口,字字利落,没有多余废话:“所有外勤活动,全部叫停。”
“正在推进的渗透、策反、据点摸排工作,一律暂停,所有在外人员,即刻撤回安全点蛰伏,不许私自外出,不许私下联络,不许搞任何小动作!”
“现在风口太紧!”
“日本人疯起来无差别乱咬,没必要往枪口上撞!”
“是!”
干事躬身领命,不敢多停留,轻步退出门外,顺手把房门拉严。
房门一关,屋内彻底死寂。
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皮靴声,隔着墙壁透进来,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王耀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皮微垂。
无人听见的低语,轻轻飘在空气里。
“罗宾汉……你到底是谁。”
“孤身一人,搅动整个沪上日军情报体系。”
“这般本事,藏在暗处太可惜!”
“若能归顺我中统……沪上局势,中统又会是另一副模样。”
可他也清楚。
想招揽,连人都找不到,纯属空谈。
此人像一阵风,看得见影响,摸不到真身。
时间慢慢挪到正午。
日头挂在天顶,惨白一片,没有半点暖意。
薄雾未散,笼罩整座城区,街头依旧冷清,巡逻力度半点未减,反而愈发严密。
军统隐蔽据点。
这里藏在寻常居民楼里,左右都是普通住户,鱼龙混杂,最是方便隐匿。
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床,别无他物,干净得近乎寡淡。
窗帘同样紧闭,隔绝天光,屋内暗沉压抑。
周明远端坐桌前,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情报科老宋站在对面,脸色难看,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与沉痛。
他跑了一上午,走遍所有外围据点,核实完全部伤亡损失,身心俱疲。
“站长,”老宋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局势比预想的更糟。”
“日方又是全城高压排查,连带咱们外围几个据点全部受牵连,三处交通点被查封,五处落脚点彻底暴露作废,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复用。”
周明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很慢。
“伤亡多少?”
“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
老宋报出数字时,喉头明显滚了一下,语气沉重,“阵亡的都是外勤老骨干,经验足、能扛事,一下子折损大半,人手缺口彻底空了!重伤的还在隐秘医点救治,能不能挺过来,不好说呀!”
没有怒吼,没有失态。
乱世潜伏,伤亡本是常态。
可一次性折损这么多骨干,对军统沪上分站来说,无疑是重创。
周明远沉默数秒,语气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抚恤按最高标准走!”
“阵亡弟兄的安家费、家属后续安置,全部落实到位,一分都不能缺!伤员医治、休养所有开销,总站全权承担,不许亏待任何一人!”
老宋重重点头:“记下了,这就去安排。”
“还有别的事?”周明远抬眼。
“新人补充到位了。”
老宋继续汇报,“后方调过来三十余名新行动队员,基础特训都过了,资质尚可,能顶上一部分人手空缺,站长要不要抽空去看看,筛选整编?”
周明远直接摆手。
“不用!”
“现在风声最紧,任何集结、整编、调动,都容易暴露,新人先全部安置后备据点,静默待命,不许外出、不许联络、不许擅自行动。”
“等这波严查风头彻底过去,再做安排。”
“明白!”
老宋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
周明远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之前判官送出的预警情报,各据点排查得如何?”
这句话一问出口,老宋神色瞬间凝重。
老宋认真回话,“所有据点全员反复自查,人员行踪、联络轨迹、据点痕迹、物资留存,全部复盘多遍,所有点位传回消息一致:没有被监视痕迹,没有被盯梢破绽,没有异常异动。”
“表面看,一切正常!”
周明远眸光沉了下去。
就是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判官的情报,从来没有虚言。
可全线排查,一无所获。
是排查方式错了?
还是对方的监视手段,已经隐蔽到他们根本察觉不到的地步?
又或者……日方早已布好大网,故意隐忍不发,等着一网收尽所有潜伏力量?
无数疑虑压在心头,没有答案,只剩沉甸甸的危机感。
周明远抬手,微微揉了揉眉心。
“下去安排好手头事。”
“近期所有人收紧手脚,死守据点,不许出任何纰漏!”
“是!”
老宋躬身退去。
屋内再度空荡安静。
周明远静坐良久,眼底的疑虑始终不散。
这波风,看着是松本之死掀起的严查,底下藏着的东西,恐怕远比表面更吓人。
这里是最普通的弄堂平房,青砖墙、木格窗,院里几株杂草,看着和寻常百姓家毫无区别,最是安全隐蔽。
老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面干净,字迹简练,写满了各据点的异常反馈。
对面的交通员站得笔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紧绷,低声汇报:“好几个外围据点,全部反馈有被盯梢的感觉!”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我们反向试探、迂回绕路、定点蹲守排查,可无论怎么查,都找不到跟踪的人,抓不到半点线索。”
“周围邻居也吐槽街上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游荡不定,不赶路、不做事,只盯着各个巷口、据点出入口,大概率是黑龙会便衣和宪兵队暗探。”
老刘听完,神色始终平静。
没有诧异,没有慌乱。
潜伏多年,他太懂日军的手段。
明岗易躲,暗防难防。
如今日方双线配合,宪兵明面巡逻施压,特高课、黑龙会暗处布控,监视早就做到了无声无息,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不用查了。”
老刘开口,语气笃定干脆:“全员觉得被盯,就是真的被盯死了。”
交通员一愣:“那我们怎么办?死守?”
“撤!”
老刘一字落地,果断利落:“所有出现异常的据点,即刻全员撤离,不留一人!”
“空点,也不能留人冒险!”
交通员立刻应声:“我马上通知!”
“慢着。”
老刘抬手拦住,再三叮嘱,语气严肃:“撤离必须悄无声息。”
“分批、分时、分散走,不许扎堆,不许结伴!所有人伪装成普通百姓,买菜、做工、归家,正常行走,正常谈吐。”
“不许私下联络旧点位,彻底切断所有痕迹,半点破绽都不能留给日本人。”
“明白!”
交通员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门,着手安排撤离事宜。
老刘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帘缝隙。
外头弄堂安静得诡异,行人寥寥,步履匆匆,看似平和,实则遍地眼线、步步杀机。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轻叹。
那个暗处出手的罗宾汉,一招毙命,端的是利落。
可这一剑刺出去,也彻底捅醒了整条沪上日军情报线。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