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再次拒绝的罗宾汉
风雨满城，全员承压。
唯独一处地方，安稳得不像话。
院墙不高，青瓦整洁，院内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几株野草随风轻晃，一派恬淡平和。
外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里依旧烟火寻常，仿佛彻底隔绝了乱世的肃杀。
江满仓一早出门买菜，绕了两条远路，平安过了层层卡口盘查，平安归来。
此刻正在院中练拳，一招一式扎实沉稳，转身拧腰、出拳落步，拳风呼呼作响，比往日愈发精进熟练。
少年心性纯粹，每日练拳、干活、吃饭，心思简单，从不过问外界纷争。
江楠照旧准时前来。
进门便扫地、擦桌、收拾杂物，默默打理好所有家务，不多言、不多问，安静勤快。
做完活，便坐在石凳上静静待着，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屋内那人身上，执着又安静。
罗宾汉守着灶台，慢条斯理打理三餐。
洗菜、切菜、起火、炖菜，动作从容舒缓，不急不躁。
锅里的食材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起，填满整间厨房，暖意融融。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居家闲人。
买菜、做饭、守着小院、带着徒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得挑不出半点异常。
没人能把这个温润平和、烟火气十足的男人，和那个一夜刺杀日军高官、搅动满城风雨的罗宾汉联系在一起。
白日安稳度过，无波无澜。
暮色落下，夜色彻底笼罩沪上。
街头巡逻依旧未停，皮靴声、枪械碰撞声，断断续续穿梭在漆黑街巷，整座城市依旧紧绷。
小院灯火温柔，静谧安然。
晚饭过后，江楠收拾妥当，拎起随身小包，转身准备离去。
她走到院门口，即将踏入漆黑巷弄的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江楠。”
声音不高，温和却坚定，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江楠脚步顿住，缓缓回身。
昏黄灯火落在她脸上，眉眼安静，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罗宾汉缓步走出，站在门框边缘。
一半身子浸在暖光里，一半隐在夜色阴影中，神色平静，眼底藏着几分无奈。
他抬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叠整齐的军票，整整一百块，崭新规整，稳稳递到江楠面前。
“拿着吧！”
江楠垂眸看着那叠钱，指尖微动，却没有伸手去接。
罗宾汉看着她执拗的模样，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劝慰：“往后别再来了。”
“我们不合适。”
直白的一句话，温和却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江楠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却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似顺从，身形却半点未动。
罗宾汉一眼就看透了。
点头是礼貌，沉默是坚持。
这姑娘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执拗得吓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轻叹一声，只能把话说得更透、更狠，击碎她所有念想：“我做的事，你心里多少清楚。”
“我走的是刀口舔血的路，日日游走在生死边缘，今天能安稳站在这里，明天或许就横尸街头、尸骨无存！”
“我给不了安稳，给不了未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你何苦耗在我身上？不值得！”
他说得直白残酷，不带半点遮掩，只想让她彻底死心，及时抽身，远离这无尽的凶险漩涡。
可江楠依旧只是静静听着。
不惧、不退、不怨。
又是轻轻一点头，沉默依旧。
良久，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接钱、不辩解、不纠缠，转身径直走入漆黑巷弄，纤细的背影很快消融在夜色里。
罗宾汉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叠军票，微微收紧。
满心无奈，无从劝解，无从化解。
最怕的就是这般无声的执念，不吵不闹，却最为顽固。
厢房窗边。
江满仓悄悄掀开一丝窗纸，将院门口的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少年看不懂复杂情愫，只觉得师傅太过冷淡，江小姐太过执拗。
他悄悄看着，不敢出声，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而后乖乖坐回床边，不再张望。
同一夜，沪上四川北路，菊乃井料亭。
这里是日军高层专属享乐之地，庭院雅致，灯火璀璨，假山流水清幽，内里奢靡温暖，与外头的肃杀冰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最内侧的私密包间，暖意氤氲，酒香缭绕。
榻榻米干净柔软，矮桌上摆满精致日式料理，刺身、寿司、烤物、小菜琳琅满目，温热的清酒盛在瓷杯之中，清甜酒香弥漫全屋。
屋内四人落座，正是宪兵队内部戏称“宪兵四剑客”的四人——沈安、山田、渡边，以及宪兵队司令吉野大佐。
四人身侧，各自依偎着两名和服艺伎，柔声斟酒、亲昵布菜、轻言说笑，姿态温婉，极尽伺候。
暖光、酒香、脂粉香交织缠绕，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满城风声、铁血肃杀。
山田端杯饮尽一口清酒，身子慵懒后靠，全无平日执勤的冷峻严谨，满脸松弛惬意。
他侧头看向主位的吉野，笑着打趣：“大佐，外头全城戒严，四处排查，风声紧得要命，您这一把手反倒最清闲，躲在这里饮酒享乐，怕是底下的人看见了，都要心生怨言。”
包间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轻笑。
吉野大佐神色松弛，抬了抬手，语气淡然随意：“排查而已，何必我事事亲为？”
他接过艺伎递来的新酒，轻轻晃了晃杯中美酒，眸光带着几分深沉：“松本被杀，损失确实不小，可局势越乱，越要稳住心态。”
“街头严查，不过是做给外界看的姿态，稳住民心、震慑抗日势力，真正的排查、真正的后手，从来不在明面上。”
渡边闻言连连附和，笑着接话：“还是大佐看得通透，明面上大动干戈，实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都藏在暗处等着呢。”
沈安静坐一侧，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言不语。
他任由身侧艺伎温柔伺候，偶尔举杯浅酌，神色松弛随性，一副沉溺享乐、胸无大志的普通军官模样，完美融入这片奢靡氛围，不露半点破绽。
山田放下酒杯，随口追问：“那松本的案子，到底有没有眉目？那罗宾汉藏头露尾，杀完就跑，一点痕迹不留，难道就真的拿他没办法？”
吉野眸光微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无奈：“毫无头绪。”
“此人手脚干净得离谱，特高课、宪兵队联合复盘数次，排查所有关联人员、可疑轨迹，都和之前一样都没有线索！”
“目前只能维持高压严查态势，慢慢摸排，静待他露出破绽。”
渡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说到底就是太狡猾，躲在暗处不敢露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着实难缠！此人一日不除，沪上一日不得安宁。”
吉野淡淡颔首：“难缠归难缠，他只要还在沪上，终究有露头之日！天罗地网已经布下，耗下去，迟早能揪出他的真身！”
几人闲谈说笑，话题时而落在案情排查，时而落在风月闲情、坊间趣事，氛围愈发松弛奢靡。
清酒一杯杯入喉，温热醇厚，酒意慢慢上头，褪去了所有人的紧绷与严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皆是微醺状态，眼底只剩松弛的享乐心思。
山田最先起身，搂着身侧两名艺伎，脚步微晃，笑意慵懒：“喝尽兴了，今夜不谈公事，好好松弛一晚。”
渡边紧随其后，揽住身边人，笑着附和：“整日紧绷着排查，身心俱疲，也该好好歇歇。”
吉野微微抬手，淡然叮嘱：“各自尽兴即可，明日准时到岗值守！”
“多谢大佐！”
几人应声道谢，笑意融融。
沈安随之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醺笑意，神色慵懒随性，与其余三人别无二致。
他同样搂着身侧艺伎，步伐松弛，看不出半点异常。
菊乃井的专属客房雅致隐秘、隔音极佳，专为日军高层私享，隔绝所有外界声响与窥探。
四人各自搂着艺伎，分批走入客房，房门依次轻轻合上。
外头夜色沉沉，满城肃杀，巡逻不止、暗流汹涌。
墙内灯火温存，奢靡放纵，酒香缠绵、声色慵懒。
一墙之隔，是两方天地。
一方是各方势力蛰伏隐忍、步步惊心的乱世棋局。
一方是日军高层醉生梦死、松弛享乐的虚妄安稳。